“但是宁茜,”宁无肆顿了一下,“不是说她不会醒过来了吗?”
……
城区仍在运行的的空轨车停靠站有限,他得往北走三个街区,刚好路过十区的百目集市。
早市早就结束了,还没到中午饭点,没什么客人,市集里的摊贩有了片刻空闲,有一搭没一搭地三两围坐唠着嗑。
他们大多身体畸形或残缺不全,金属的补丁嵌入皱缩的皮肤,二十年前的灾难在他们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各异的体征在这里沦为寻常。
宁无肆刚踏进去,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啊哦。
他脚步一顿,淡定地收回刚落下的脚跟,试图无事发生地离开。
但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热情且闲的叔叔阿姨们围住了,他们最喜欢宁无肆这种看起来乖巧听话的小孩。
人群来自四面八方,宁无肆的社恐小雷达滴滴直响,他僵着身子换了几个方向,然后毛炸了。
太近了,太近了!
“小宁来啦,几天没见去哪玩了?怎么又瘦了,没好好吃饭吧,等会婶给你瘫个煎饼。”
没玩,忙着当牛做马。
“这就是江医生家小孩?长得真俊,好好跟江医生学手艺,这孩子瞧着就听话,再看看我家的臭小子,不省心,怪不得江医生瞧不上。”
没兴趣,不学。
“江医生这么多年也没见谈个对象,他一屋子东西缺个人打理吧,婶这里有好几个不错的姑娘,都好生养,主要是相互有个照应,就是身体上有点小毛病。”
这是上班还是谈恋爱啊,机器人不比病秧子好使吗?
“不喜欢姑娘的话小伙子也有,我侄子前两天摔了腿,长得也周整,什么时候见见?”
看病就看病,整这花里胡哨的干什么。
“小宁年纪也差不多了吧,有对象了吗?”
没有,不要。
下城区的黑诊所大多集中在七区,在十区这种臭名昭著的垃圾场里,不怕死的黑市医生屈指可数,这里的人有一多半都是或者曾经是江医生的邻居。
宁无肆努力板着脸,可惜他嘴里嚼着新炸的肉丸,腮帮子一鼓一鼓像只囤食的仓鼠,被揉乱的脑壳翘起两撮毛,眼睛被食物的热气熏得潮湿,实在没什么威慑力。
他怀里抱着不知道谁塞的两个包子,好不容易咽下丸子,艰难地解释,“不是,我没出去玩,也不是江长夜家的小孩。”
转头又被塞了口炸土豆,合成孜然的香味让他说不出话。
“这孩子瞎说什么呢,这么大了还没过叛逆期,上次江医生还跟我夸你乖呢。”
宁无肆说不出话,想解释江医生说的是小眠。
住在地底下都没能阻止江医生无处安放的倾诉欲。
他干脆地闭上嘴嚼土豆,百口莫辩。
直到接近饭点,客流逐渐变多,宁无肆才大包小包地从江长夜的叔叔阿姨粉中间挣扎出来。
肚子撑得滚圆,头上扣了顶棒球帽,脖子上挂了颗不知名金属石的穿绳项链,两手串满了袋子,怀里抱了个纸袋,露出小半截法棍面包,嘴里还叼着半袋合成豆浆。
他试图心平气和,往好处想,至少今天的饭不用愁了。
“对了,”张婶从推车底下摸出了一个黑色猫猫头面具,“听说你最近在百鬼夜市那边转悠,这是你陈叔专门给你做的,好像叫什么猫又,你自己小心点,被欺负了给婶说啊。”
宁无肆一口喝完豆浆,匀出两个指头夹着包装袋,无处安放,“不了张婶,我……”已经用不上了。
百鬼夜市是下城区最有名的黑市,经常会卖一些上城区来的好货,更是法外之地中的翘楚。宁无肆长年因为辨识度过高被勒令禁止出入。
“我懂,你李叔前两天捡了个电子脑,给改了改,把信号器拆出来装进去了,你戴上这个,哪都能去,一准不会被发现。”
“他就是个没人性的怪物!怪物!!”
宁无肆侧头看过去,却只看见攒动的人群。
中央的女人哭得声嘶力竭,断断续续地骂,“那么小的孩子也能下得去手,他怎么还不下地狱!”
张婶叹了口气,“那是隔壁街的赵三娘,上个月没了儿子。”
“发生什么事了?”
“被曙光抓走了呗。那小孩天天跟在她身边,能说会唱,老可爱了,结果你猜怎么着,是个伪装成人的铁疙瘩。”
张婶点了点太阳穴,“这里当场就被打穿了,噼里啪啦的,一点血都没流,太吓人了。”
“她也是个可怜人,都不知道自己养了那么久的儿子不是人……”
宁无肆皱起眉,“可是从生理学上来说,这种情况不可能存在。”
张婶欲言又止地看着他,“你和江医生有血缘关系吗?”
这话问的莫名其妙,但宁无肆老实回答了,“没有。”
“那不就是了,别问那么多,她说是就是。”
宁无肆没明白,“可我和阿夜不是那样的关系。”
张婶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差不多差不多,总之,不是只有血缘的才叫家人。”
“对了,”她压低了声音,“婶听说曙光的那个什么穷奇最近好像在下城区流窜呢,那么大个铁老虎吓死个人了,你小心点别被误抓了,天黑之后别乱跑,注意安全啊……这些人也不知道怎么想的,造出这么个吓人的怪物。”
这流言多少有点离谱了。
“怪物啊……”
“你说什么?”张婶没听清。
“没什么,”宁无肆在并不干净的车窗玻璃上看到自己模糊的面孔,嘴角不清晰地抿了一下,他移回目光,看着张婶手里的面具,露出了一个略带羞涩的完美笑容。
“谢谢婶。”
他得留下一个好印象——为了终将来临的那一天。
人群中心突然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
“好孩子,我就递个话,有什么问题回头亲自跟你陈叔说啊。这赵三娘老来这哭也不是个事,耽误人做生意……婶过去看看,你小孩子就别掺和了。”
她一把把黑色猫猫头扣在了宁无肆脸上,动作间裹在头上的花巾蹭开了个小角,露出一小块龟裂结痂如同风化石的皮肤。
“对了还有这个,你陈叔说要装得像一点才不会被赶出来。”她从围裙里拎出一根毛茸茸的黑色尾巴,上下看了看,草草塞进宁无肆的外套兜里,拉好头巾匆匆忙忙转身走了。
宁无肆找了个背街的小角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浑身的毛才慢慢顺了下来。
对宁无肆来说,下城区的白天比夜晚更加恐怖。
他把胳膊上的袋子和身上的零碎撸了下来,扯下项链的时候用了点劲,脖颈和肩脊相连的地方有点疼,他用指腹揉开红痕。
颈根处有一圈陈年红印,和项链勒出来的痕迹叠在一起,乍一看没什么分别。
他用两个手指把兜里的猫尾巴捏出来,尾巴柔软听话地垂坠着,从中间偏上的位置开叉分成两缕,因为重力轻轻晃动着,毛茸茸的。
宁无肆蹲在地上,还带着十分贴合、没有什么存在感的猫猫头面具,和蓬松的尾巴面面相觑,大大的绿眼睛里满是费解。
二尾猫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