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和AI对抗的历史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一直追溯到五十年前诞生了第一个有自我意识的AI。
科学新发明的喜悦并没有维持多久,紧接着就是长达五十年的对抗和拉扯。
伴随着居住空间和生存能源的大范围缩减,彼此的矛盾逐渐缓和,近些年双方的对立已经不像早时那么绝对,很多人都逐渐对是否该无理由清除有自我意识的AI产生了疑问,对AI的抵制也大多不怎么坚定。
身为五十年前的统战机构、珀西“正义”立场的维护者,曙光一直坚持猎杀产生自我意识的无主高等AI,同时对部分和人类关系密切的高等AI严格监察,稍有不对就彻底摧毁。
他们曾是人类最坚定的守护者,直至今日也是如此贯彻最初的理念。
可惜时代变了,这个世界上早已不是他们说了算,他们早就不是旧时代救人类于水火的英雄了。
五十年前的英雄们大多早已长眠地下。
很多高等AI以高性能仿生人为载体,混入人群难以察觉,为了在对抗他们时处于绝对优势,“新”曙光在扩张业务的同时,建立了由高义体化改造人组成的特殊部门。
随着新的AI管理条例颁布,这第三场隐没在街头暗巷的机械战争以人类的妥协为结局,彻底拉下了帷幕。
曙光的立场立刻变得微妙起来,他们当然不会承认自己的错误,但也深知民众的压力和愤满需要发泄。内部高层三天两头召开发布会,有意无意将社会矛盾缩小具象,集中转移到特别行动队。
从保护人民的英雄到罪无可赦的战犯只需要一周。
其中首当其冲的就是特别行动队队长晏穷年。
人类的大义总伴随着牺牲,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谁会在意一条丧家犬的死活呢?
但是再不听话的狗,也得留在自己手里,断没有说跑就跑的道理。
……
曙光,二区总部。
临时会议。
极具历史感的拜占庭式的圆顶上悬浮着曙光独特浅金旭日纹样。朝阳从沙漠中升起,底下是交织的枪与机械核心。
不同于胸前佩戴的徽章,360立体全息投影使得烈日的火焰和底下的战火无比真实。
楚颂推开门的时候,会议室的巨大环形桌已经坐满了真真假假的人,空气像是被烧干一般令人难以忍受。
一抬头就是燃烧着机械战火的巨大穹顶。
他站在中间,像一个待审判的犯人。
这是楚颂第一次参加这种规模的会议,比想象中更加无趣乏味。目光在主位右手的空座上一晃而过,又在置于中央展台的断腕义肢上顿了一下,他已经明白自己将要面临什么样的指控。
新政策实施,曙光改制,特别行动队处境堪忧,队长“失踪”,全队都面临着被废弃的危险。
在这种地方,一个临时上任顶缸的副队长是显然不会有座位的,也没有优先发言权。
曙光高层势力错综复杂,最可能站在他这边的卢斯女士又原因不明的缺席,会议的主题不言而喻。
他把电子眼视野中一连串的窗口关掉,那是他连夜整理的近期重大案件卷宗,违法AI的行动轨迹观察记录,以及特别行动队自他上任以来的行动报告和成果。
但显然今天没人在乎那些。
“楚队长,这上任以后第一份工作做得不漂亮啊。”曙光的某位高层神色莫辨,前三个字念得很重。
晏穷年在曙光内部评价褒贬不一,行事虽然出格,但工作上挑不出大错。特别行动队又都是难搞的刺头,不好硬来。
曙光高层有意提拔楚颂,明里暗里却都在提点:晏穷年在位一日,特别行动队就依旧姓晏不姓楚。
他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副队长,连职位都是新加的。
楚颂微低着头,对言语间的威胁无动于衷,抬眼瞥了一眼坐在下手处神情不安的技术部副部长,思虑片刻,将手里存有调查结果的芯片推进袖口,主动认下了错,“对不起,是我判断失误。”
“晏穷年拒绝接受调查,畏罪潜逃,整个特别行动队都免不了责任。我们给你将功赎罪的机会,就这样应付了事这么多人力物力,到现在东西没找到,人也没追到,一句对不起就完了?别忘了想坐这个位置的人有多少。”有人拍着桌子,被揭开伪装的劣等义肢狠狠摔在他面前,折断的手腕极具讽刺意味。
“那这种东西糊弄,你当在座的都是傻子吗?简直和‘疯狗’一样狂妄。”
他无形之中将楚颂和晏穷年一起,都推到曙光的对立面。
特殊监狱典狱长费尔南的脸色很差,“先不说处于他本人意愿触犯的规定,晏穷年现在处于随时可能赛博精神病发作的状态,甚至在拆除义体的手术中逃走,这简直是在置整个珀西的危险于不顾,毕竟我们的晏队长和一般的赛博精神病人相比,威胁程度差别太大了。万一他真的控制不住自己造成了暴乱,谁能承担得起这个责任,楚队长吗?”
“这是大家这段时间都在考虑的问题,为什么典狱长格外地害怕?就像……确信他一定会暴走一样?”
不需要楚颂开口,费尔南的政敌不会轻易错失任何机会。
“因为……”
“还是因为您害怕被追究私下施压,强行进行义体拆除手术,给了晏穷年逃跑的机会,还弄丢了神造机械的最新义体的小小过失?”
“你说什么!”费尔南勃然大怒。
楚颂像对两人的争吵视若无睹,试图把话题拉回来,“我们提前在ST674上植入了控制芯片,‘疯狗’在术中逃跑,左臂损伤不可逆,必然要更换义体。”
“‘疯狗’的战力有目共睹,采取强硬手段的结果诸位已经见到了。追回ST674只是个幌子,我们的最终目的是借此控制住他,想必这才是诸位想要的结果,否则,就只会和之前一样重蹈覆辙。”
可惜没人在意他说了什么,典狱长的演讲过于精彩,以至于大家有点想不起来楚队长今天为什么会在这。
楚颂叹了口气,打开视窗默默处理因为晏穷年缺席而堆积的公务。
费尔南脸涨得通红,“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你想说是都我的失职吗?我的一切行动都合法合规,拥有完整的文件说明!”
“那根本不重要……”
“我早就说过了,到底为什么不把□□和定位器装在心脏上?整个特殊监狱里的人加起来都没有他危险!如果那么做了现在这种事根本不会发生!”
“费尔南典狱长,请注意你的用词,那是违反人权的。”
现在正值敏感时期,公关部的人听不得费尔南的口不择言。
曙光建立五十年,每时每刻都是敏感时期。
他真的很累。
“这种时候还谈什么人权?别说得我像什么反社会主义者,他的危险性你们比我清楚,事到如今难道你们准备用爱与和平去感化那个疯子吗?”
“典狱长……”
”够了,别太难看了费尔南,事情还没有发展到那个地步。”
上座的人终于叫停了这场闹剧,清了清嗓子掩盖自己也津津有味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