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佑蹙眉:“何处?”
“伤兵营。”长宁转回头,望着幽深夜空,目光平静而悠远,“城破,必有伤者。我是医者,医者在处,便是伤者生机所在。将军守城,长宁守人。如此,便算同守了。”
萧佑心中大震。他猛然转头,看着她沉静的侧脸。雪光映照下,女子眉眼如画,神情却坚毅如铁。她说的不是“与你同生共死”的痴情,不是“等你回来”的期许,而是“我守我的战场,你守你的战场,我们各自为战,却目标一致”。
这才是甄长宁。不是需要他保护的弱质女流,而是可以与他并肩而立的、同样有自己战场与担当的战士。
“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若真有那一日,你守伤兵营,我守城门。我们……同守朔方。”
长宁微微一笑,那笑意很浅,却如雪地寒梅,清冷中透出暖意。“嗯,同守。”
腊月廿三,小年。边关传来急报:蛮夷王庭内乱暂平,新可汗即位,为立威,纠集各部,号称十万铁骑,欲南下叩关。前锋已至百里外的黑水河。
朔方城瞬间进入战备。军民连夜加固城墙,搬运滚木擂石,征调青壮编入守城队。萧佑日夜不离城楼,布防、巡视、激励士气。长宁将医舍全部药材搬入城中临时设立的伤兵营,又召集城中郎中、懂些医术的妇人,紧急培训外伤处理与止血包扎。
战争的气息,如阴云笼罩全城。
廿九,除夕。蛮夷前锋开始攻城。
战鼓震天,箭矢如蝗。长宁在伤兵营中,已分不清白天黑夜。不断有伤兵被抬进来,断臂的、破腹的、中箭的……血腥气浓得化不开,哀嚎与呻吟充斥耳膜。她手下不停,清创、缝合、止血、上药,声音因不断安抚伤者而沙哑,眼神却始终冷静。
“大夫!大夫!快救救我兄弟!”一个满身是血的年轻士兵背着个同袍冲进来,那同袍腹部被长矛刺穿,肠子都流了出来,气息奄奄。
众人皆变色——这等重伤,在缺医少药的边城,几乎是必死无疑。
长宁快步上前,迅速检查伤口,冷静下令:“准备热水、烈酒、羊肠线。你们几个,按住他,无论多疼,不能动!”
她挽起袖子,露出白皙却沉稳的手。银刀在火上烤过,划开皮肉,清理腹腔,将流出的肠子小心翼翼塞回,缝合破损处,再一层层缝合腹壁。动作快、准、稳,额上汗水滴落,也顾不得擦。
两个时辰后,伤口缝合完毕,伤者呼吸虽弱,却平稳下来。长宁用干净布巾包裹好伤口,对那年轻士兵道:“暂时保住命了,但今夜是关键,需有人时刻看着,若发烧,立刻叫我。”
年轻士兵扑通跪下,咚咚磕头:“多谢夫人!多谢夫人!狗子是我过命的兄弟,您救了他,就是救了我!”
“起来。”长宁扶起他,声音疲惫却温和,“去帮他擦洗一下,换身干净衣裳。你也去包扎一下伤口。”
她转身,继续处理下一个伤者。背影单薄,却如山岳般,撑起了这血腥弥漫的伤兵营中,最后的生机与希望。
萧佑抽空来伤兵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长宁蹲在一个断腿的伤兵前,正为他重新固定夹板。她脸上沾了血污,发髻松散,衣袖卷到手肘,露出的手臂上也有擦伤和血迹。可她神情专注,动作轻柔,仿佛手中是易碎的珍宝。
似是感觉到他的目光,长宁抬头,看见他站在营门口,玄甲上满是刀痕与血污,脸上也有擦伤,但眼神明亮,脊背挺直如松。
两人隔着忙碌的伤兵与医士,远远对望了一眼。
没有言语,没有靠近。只那一眼,萧佑看见她眼中的平静与坚毅,长宁看见他眼中的血丝与不曾熄灭的火光。
然后,他转身,重回城楼。她低头,继续包扎。
那一刻,他们真正懂得了“同守”二字的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