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宜十二年,八月初六,宜嫁娶。
将军府张灯结彩,红绸从大门一直铺到正堂。宾客如云,文武皆有,连靖帝也遣内侍送来贺礼。表面看,是一场君王赐婚、门当户对的盛大联姻。
只有长宁知道,这场婚事底下,涌动着怎样的暗流。
太后“病重”,无法亲至,只派人送来一套赤金镶宝石头面,并一对手镯——那是太后当年的嫁妆。长宁对宫城方向,三跪九叩。
礼官高唱:“吉时到——”
喜娘搀扶她起身。凤冠霞帔,红盖遮面,眼前只剩一片朦胧的红。她被扶着,一步步走向正堂,走向那个仅有一面之缘、却即将成为她夫君的男人。
手中却忽然被塞入一物。是个极小的、叠成方胜的纸笺。搀扶她的喜娘,在她掌心极轻地按了按——那是太后身边的掌事嬷嬷。
长宁指尖微颤,借着宽大袖摆的遮掩,展开纸笺。极小的字,是太后颤抖的笔迹:
“长宁吾儿:见字如晤。哀家骗了你。病是假,忧是真。北境战事将起,西戎亦有异动。朝中已有议和之声,你乃最佳筹码。唯嫁萧佑,可离京畿,可避纷争。萧家忠烈,必护你周全。莫怨哀家擅作主张。此去北境,山高水长,望自珍重。今生得你为女,足慰平生。母,字。”
红盖头下,长宁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
原来如此。
原来那场“沉疴”,那些“担忧”,那急切催婚的焦灼,全是一场戏。一场演给朝臣看,演给皇帝看,也演给她看的戏。太后以自身“病重”为局,逼皇帝准婚,逼她应允,逼这场婚事顺理成章,逼她远离京城这个即将沸腾的油锅。
她想起太后枯瘦的手,想起那混浊眼中滚落的泪,想起那句“哀家怕……怕将来有一日,他们会逼皇帝将你送去和亲”。
不是怕将来。
是已经发生了。北境战报,西戎异动,朝中和议之声……太后躺在深宫,却比她更早看清了那悬在头顶的刀。所以她兵行险着,以身为饵,以病为局,为她谋出一条生路——一条或许艰难,却自由的生路。
“一拜天地——”
长宁深深俯首,额头触地。泪水滴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二拜高堂——”
定北侯与夫人端坐堂上。长宁再拜,听见侯夫人温和的声音:“好孩子,快起来。”
“夫妻对拜——”
她转身,隔着红绸,隐约看见对面男子挺拔的身影。玄色婚服,金冠束发,身姿如松。她弯下腰,他也弯下腰。那一刻,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个几乎陌生的男人,从今往后,将是她的夫君,她的倚仗,她逃离牢笼的舟楫。
礼成,送入洞房。
喧哗被关在门外。新房内红烛高烧,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轻响。
盖头被挑起。
长宁抬起泪痕未干的脸,对上萧佑的目光。他显然怔了怔——没料到会看见一双通红的、盛满泪水的眼。但他什么也没问,只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递给她。
“擦擦。”声音依旧低沉,却比记忆中少了几分沙场冷硬,多了些许不易察觉的温和。
长宁接过,帕子带着淡淡的皂角清气,还有他身上特有的、风尘与铁器的味道。她慢慢拭去泪水,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那张已被捏皱的纸笺,递给他。
“将军请看。”
萧佑展开,快速扫过,眉头渐渐拧紧。看完,他将纸笺置于烛火上,火焰吞噬了那些颤抖的字迹,化作一小撮灰烬。
“我不知太后计划。”他开口,目光落在她脸上,“三日前,我收到密报,北境确实不稳,蛮夷各部异动频繁,今冬恐有大战。陛下急召我回京,明为完婚,实为授北境督防之职,不日即需返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