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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以全什么‘大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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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宜十二年,夏至。

宫中的蝉鸣得人心慌。朝晖殿里药气浓得化不开,苦得人舌根发麻。

太后已卧床半月。起初只是暑热贪凉,偶感风寒,谁料竟一发不可收拾,咳喘日剧,渐至饮食难进,昏沉不起。太医署数位医官轮番诊治,汤药如流水般送入,病情却无起色,反有沉疴之势。

靖帝罢朝三日,亲侍汤药。太后昏沉中偶尔转醒,只握着儿子的手,气若游丝地重复:“叫长宁来……叫长宁来……”

长宁奉诏入宫时,太后刚服过药,正阖目养神。不过三年未见,那个在春日宴上含笑为她择婿的雍容妇人,已瘦得脱了形,面色灰败,呼吸间带着细微的哮鸣,每一声都扯得人心头发紧。

“长宁……”太后听见脚步声,费力地睁开眼,混浊的眼中亮起一点微弱的光,“你来了……”

长宁跪在榻前,握住太后枯瘦的手:“娘娘,长宁在。”

太后手指动了动,似乎想握紧她,却已无力。她喘了几口气,才断断续续道:“哀家……怕是熬不过这个夏天了……”

“娘娘勿要这样说。您只是暑湿内蕴,兼有旧年咳疾复发,好生调养,定能好转。”长宁声音平稳,手下已搭上太后腕脉。脉象浮濡而数,重按无力,如潮水退后裸露的沙地,虚浮而空。她心下一沉——这不仅是新疾,更是多年亏空、忧思郁结,一朝迸发。

“傻孩子……哀家的身子,自己知道。”太后扯了扯嘴角,似想笑,却变成一阵剧烈的咳嗽。长宁忙扶她起身,轻拍后背,待咳声稍歇,太后才缓过气,目光却紧紧锁住她,“长宁,哀家……最放不下心的,就是你……”

长宁眼眶骤热。

“你父亲去得早……你又一心行医,至今……至今孑然一身。”太后喘息着,每一个字都似用尽力气,“哀家若走了……这深宫高墙,前朝后宫……谁还能护着你?当年贤贵妃的余党……未必就干净了……还有那些,那些见不得女子立身的迂腐之人……他们动不了皇帝,却未必……未必容得下你……”

“娘娘,长宁能自保……”

“拿什么保?”太后打断她,眼中滚下泪来,“凭你县主身份?凭皇帝恩宠?长宁……这世道对女子何其苛刻!你越是出色,越是碍了某些人的眼……哀家怕……怕将来有一日,外头起个争端,朝中那些人,会逼皇帝将你……将你送去和亲,以全什么‘大局’!”

和亲二字,如冰锥刺入长宁心底。她想起江南疫区那些无助的眼,想起父亲临终前不甘的叹息,想起这三年推行女子医政遭遇的种种明枪暗箭。太后并非杞人忧天——朝中确有暗流,北境不安,西戎蠢动,若真有那一日,她这个无家族倚仗、却颇有“价值”的县主,确是绝佳的筹码。

“所以……听哀家一次……”太后死死攥住她的手,指甲陷入皮肉,“找个可靠的人,嫁了。有个家,有个名分……他们便不能再随意摆布你……”

长宁垂眸,看着太后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和那因用力而颤抖的指节。许多画面在脑中飞掠:春日宴上太后殷切的目光,宫变那日挡在她身前的毒酒,封县主时太后欣慰的笑,离京南下时太后塞给她贴身玉佩时说“一路平安”……

这个深宫中最尊贵的女人,一生被困于金瓦红墙,看尽倾轧算计,却始终为她留着一方净土,一份真心。

良久,长宁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近乎空洞:“长宁……听娘娘的。”

太后眼中骤然迸发出光彩:“好……好……哀家已为你物色了几人,你瞧瞧……”

“娘娘,”长宁抬起眼,眸光清澈,映出太后憔悴的面容,“长宁心中,已有人选。”

太后一怔。

“定北将军,萧佑。”长宁一字一句道,“三年前,苍霞岭遇匪,是萧将军救我一命。此人正直磊落,堪为良配。若娘娘允准,长宁愿嫁与萧将军为妻。”

“萧佑……”太后喃喃,眼中闪过思索,随即缓缓点头,“定北侯之子,军功赫赫,品性确是不错……只是,他常驻北境,你若嫁他,恐要随军奔波,受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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