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坐新干线从北海道新函馆北斗站出发,行驶四个小时左右的车程,就能抵达东京站。
降谷晓坐在靠窗的位置,这辆高速行驶的列车,自北向南行,横越大半个日本。从亚寒带气候步入亚热带气候,窗外风景紧跟气候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北海道的田园靠列车连接上本州岛的津轻平原,穿过高山和隧道,列车逐渐临近东京,繁华冰冷的高楼大厦,层层出现,应接不暇。
风景稍纵即逝,远离家乡的路途被时代科技压缩成形容暧昧的四个小时。
他偏头抵着冰冷的玻璃窗。
到现如今,降谷晓心中仍然没有步入新阶段的实感。只有说不出来的迷茫,和不会回头的决心。
国三择校时,他毅然决然选择了东京的青道,惊动了降谷家所有人。降谷夫妇理所当然地对他的选择表示了不解和反对,他们舍不得他。更何况,降谷晓才十来岁,即便张口说自己长大了,但灵魂与□□还处于需要父母支持的成长阶段。
可降谷晓态度坚决,毫不退让。究其原因,无外乎“棒球”二字。拗不过少年追梦的心,好在东京有他爷爷,和千反田瑠奈。
血脉相连的家人能给予降谷晓日常生活的照料,志趣相投的朋友则能给予校园生活的照顾。
一想到后者的存在,降谷夫妇不免有些感叹。
是命运得到了眷顾,还是说既定的故事线得到了本不该存在的落笔。
冷淡的勇者途经雪国,从不多管闲事的人见不得黄金蒙尘,主动成为了好事者,上前向降谷晓伸出了手。
如果说相逢是必然的,那么重逢也是。
千反田瑠奈抬头找着降谷晓的出道口,她也很奇怪自己竟然会出现在东京站。
如果没事的话,她应该是在家里确认春季大会的赛程。但这件事是千反田夫妇亲自委派下来的,又和降谷晓有关。众人皆知,千反田瑠奈偏爱投手,特别是这种会给她带来胜利的投手。她拒绝不了的,连拒绝的想法都没有。
事后才反应过来,为什么是她?不应该是降谷爷爷来接吗?
千反田先生给瑠奈简单解释了一下,降谷爷爷似乎有要事要忙,再说论对青道的熟悉程度那肯定不如身为降谷晓学姐的瑠奈啊。
“这倒没什么,为什么是你让我去……啊,想起来了。”
瑠奈想起来了。
今年年初他们一家去北海道旅游,她半路捡到了降谷晓。出于对投手的关心,瑠奈押着降谷晓回家,没料想自己被降谷妈妈强行留下来做客。这就算了,后面她联系父母过来,结果千反田夫妇也跟着进来做客了。
当时,千反田先生一听降谷晓报考了青道,大手一挥,拍着瑠奈的背说:“一切交给她就行了!别看她总是冷着张脸,实际上对棒球热心得不得了。”
“超厉害!”
“超级值得信赖!”
“宇宙无敌喜欢棒球!”
“以后和棒球结婚也有可能!”
千反田先生三言两语就给瑠奈揽了个差事,在有余力的情况下,多多照料不善言辞的降谷晓。
这大概也是降谷夫妇信赖瑠奈的缘故吧。
瑠奈叹了口气,这倒没什么,就是单纯有些累。
找到降谷晓的出道口后,她往人群中瞥了几眼,没看到类似他人的身影。
按时间来说已经到站了,她找错出站口了?没有啊,难道他迷路了?
不至于,瑠奈想这么大人了不至于会走丢……不,上次泽村荣纯过来就迷路了。
瑠奈认为谨慎些比较好,刚想联系降谷晓,就瞧见雪国的少年从翻涌的人流尽头走来。身形高挑到鹤立鸡群,无需瑠奈费心,一扫眼就能捕捉到他有些淡然,又有些无措的表情。
“这里。”
瑠奈挥了挥手。
降谷晓看到了,提着行李箱快步朝她走来。
见到千反田瑠奈的第一面,他很是乖巧地停在她跟前,微微欠身。
“瑠奈姐。”
“……走吧,晓君。”
这个称谓听着瑠奈心里很是复杂。降谷晓比她小一岁,严格来说是她学弟后辈,不是她弟弟。她确实有弟弟,是母亲那边的表弟。一个拽拽的爱打网球的国中生,看到她不会叫姐,只会酷酷地喊她名字。
如今,冒出个会亲切喊她“姐姐”的弟弟,瑠奈真不知道自己是该开心,还是该别扭。
降谷晓倒没什么意见,妈妈要求他这么称呼,他就这么喊了,毫无心理压力。
大一岁也是大,学姐也是姐,喊句“瑠奈姐”没有问题。
更何况,两人很像。
白皙似雪的肌肤,漆黑如墨的短发,冷淡又吸引目光的气质。
神似却不形似。
降谷晓抿嘴笑了一下,他不讨厌这种相似性。
“晓君,等下直接去国分寺市,把行李放到青心寮。就是青道的宿舍。然后再去买日常用品,你知道要买些什么吗?”
降谷晓微微弯身,从她身后将脸探过来,嗅着淡淡的发香,侧耳倾听着她的话。
“大概知道。”
降谷晓第一次过集体生活,说是知道,但也就一知半解。
瑠奈没过过集体生活,听降谷晓说知道,差点还真的信了。好在她聪明,在路上问了一嘴仓持,从他手上拿到了仓持当初搬进来时购买的用品清单。
“……好多啊。”在还未进寮前,降谷晓便得到了陌生学长的支援。他以为准备牙刷和沐浴露洗发香波就行了,没想到还有其他东西。
瑠奈也惊讶到了,但细想一下,确实都是需要的日常用品。
“给你清单的人叫仓持洋一,是棒球部一军的游击手。我想你以后会认识他的,毕竟你有很大可能和他并肩作战。”
“哦。”
降谷晓看了你一眼,“瑠奈姐是棒球部的经理?”
常见的误解。
“不是。”瑠奈拉着降谷晓钻进电车内,运气不错,有空座。她坐下后,继续说:“我是应援。不是啦啦队,也不是应援团。是很普通坐在观众席写记分册的应援。”
“……不太能理解。”
这也正常。如果加个她想成为职业棒球教练的理由,这样或许能说得过去了。但她和御幸有过约定,不能将这件事告诉其他人。虽说,她自己也没有这种打算啦。
“按照字面意思理解就行了。”
瑠奈懒得多余去解释了,反正知道她是归宅部,每周末准时刷新出现在球场外看他们打球就行了。
“训练也会来看?”
“偶尔。”
“来的话,会看什么?”
“都看。”
“投球也会看?”
“嗯。”
瑠奈和降谷晓有的没的聊着天,基本是降谷晓问,瑠奈答。降谷晓的问题并不巧妙,甚至干瘪,瑠奈也不嫌弃,句句有所回应,只是同样干瘪得略显无力。
但用来打发时间刚刚好,瑠奈看了眼身侧的降谷晓。他低垂着眼眸,一路上未曾发出过半句抱怨,忍受着无聊的车程,还有这无聊的对话。忽然,降谷晓轻颤了下睫毛,他向瑠奈这边瞥来,似乎是抓到了她的视线。
“瑠奈姐,怎么了?”
“没怎么,只是提醒你快到站了。”
瑠奈先行起身,降谷晓紧跟其后,两人结伴走出车站。
从车站步行到青道只需要几分钟,降谷晓的行李除了手中的行李箱就是肩上的双肩包,瑠奈见状,便伸手接过他手中的行李箱。
“往这边走。以后棒球部放假,走这条路搭乘电车可以去你想去的地方。”
“我暂时没有想去的地方。”降谷晓望向不远处的青道教学楼,他手边就是围住青道的围墙。
往上看,樱花正抖着枝头落英缤纷。往前看,粉色花瓣落在瑠奈身上。
她浑然不知情地拉着行李箱向前赶路,不解风情地回头喊道:“站着干什么,跟上来啊。”
“哦。”
降谷晓后知后觉,连忙上前和她一起拉着行李箱。
青道棒球部和其他社团不同,有着专属的操场和宿舍,占地面积不小。虽说内部连通了校内,但现在仍处于春假期间,瑠奈没办法带降谷晓从校内进青心寮,只能从校外进去。
别说,拉着行李箱走到青心寮,还挺累的。
瑠奈擦了把脸上的汗,指着青心寮的铁门说:“不出意外的话,未来三年你都要住在这里了。”
降谷晓没说话,他甚至都没看青心寮。
一双深蓝色的眼睛,始终注视着河堤那边的操场。那里有棒球敲击出去的清脆响声,热火朝天的呐喊声,亦有振奋人心的投球声。
棒球少年理应被棒球吸引。
瑠奈挑了挑眉,“等到后天,你就能加入他们了。”
“好慢啊。”
降谷晓收回了眼神,他眼睛闪着沉默的光辉,手不自觉攥着胸前的衣襟。
出现了。
那种为了追求棒球梦而离开故乡,并踏入新阶段的实感。
终于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