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他张开双臂,虚虚地将瑠奈框了起来,“而且整个人散发的气场也活跃起来了,你们难道感觉不到吗?”
瑠奈无奈地扶额,这在说些什么啊!?
克里斯托着下巴,“经你这么一说,确实有些不同。但我觉得问题最大的不是瑠奈,而是你,仓持。”
“同意。”小凑亮介掏出手机,“观察太过细致,我怀疑你是瑠奈的跟踪狂。报警吧,瑠奈。”
“才不是!”仓持瞪大眼睛,怎么能平白无故的冤枉他?
“洋一君,一直以来多谢你的照顾了。”瑠奈颇为遗憾地拍着仓持的肩膀,“我会去探望你的,好歹挚友一场。”
“……”
仓持无话可说,这几个人凭空出现,是故意来折磨他的吗?
“差不多吧。”小凑亮介似有读心术一般,他挺喜欢捉弄仓持洋一的,但又不太喜欢他和瑠奈关系太近。更何况有些事情他很在意,恰巧和仓持有关系。
“和我有关系?”仓持回忆了一下,自己应该没惹到亮前辈。
克里斯也瞥向小凑亮介,“和‘全都要’有关吧。”
仓持听得云里雾里,“什么‘全都要’?”
小凑亮介好心给他解释了一遍,没想到仓持脸红了起来,捂着嘴话都说不利索了。
但仓持早已千锤百炼,即使心跳得怦怦响,也能精准捕捉到了瑠奈的真实意思。
仓持喊道:“我大概知道她的本意,但这么说真的很容易令人误会啊!”
克里斯让仓持冷静点,身为瑠奈的挚友应该清楚她的本性,这种既要又要的性格,多半也是仓持和御幸惯下来的。
仓持尴尬地移开视线,连摇头否认的底气都没有。
“亮介,你刚刚要说什么来着?”克里斯没忘记小凑亮介要说的话,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小凑亮介若有所思,“瑠奈的原话里说我和你是她想要的,说明她并没有要到手。”紧接着他转向仓持,“但他和御幸在原话里却是完成时,已经是她的了。”
“你不好奇为什么吗?”小凑亮介想知道两者的区别。
“这个要问瑠奈本人吧。”克里斯一语中的。关于“想要拥有”和“已经拥有”的区别,只有她能给出答案。
三人的目光齐齐投向背对着他们的瑠奈。
她似乎早已脱离了这边的谈话,正悠闲地挑选着自动售货机里的饮料。即便感受到了炽热的视线,也没有回头,只是从容地按下按钮,静等一会儿,取出了选中的那瓶。
“区别是有的。”
瑠奈慢悠悠地说:“具体的话……应该是棒球。”
说着,她无意识地摸了下脖颈,仿佛那里有点痒。
仓持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一也君和洋一君很信任我,所以对我毫无保留。”瑠奈放下手,掂着手中的瓶装饮料,“克里斯前辈还在复健,我会等你回到棒球场上来的。小凑前辈,对自己隐私很看重,对我有所保留……”
“总之,想要喜欢的选手是人之常情。”
此刻,就连仓持也无法完全辨明她话中的真意。一旦涉及“棒球”,她的每一句话都真情实意,深究下去,发现一切不过是最基础最浅显的字面意思。
可她那副冷淡的神情,那双仿佛能勘破迷惘的眼睛,又总让人不禁遐想,她是否话中有话,意有所指。
“一也君呢?”
瑠奈没有旋开瓶盖,她又问了一遍。
“一也君在哪里?”
御幸一也坐在抽水马桶上。
姿态无端让人想起法国雕塑家罗丹的《思想者》。倒不是有意模仿,只是在这狭窄静谧的方寸之地,脑海里的思绪恰如漩涡般哗啦啦地盘旋作响。
如果思考有声音,应当是抽水马桶的冲水声。
“唉……”
御幸长叹一口气。
常言道,棒球比赛胜在投手,负在捕手。
御幸向来对这种话不屑一顾,投捕本是一体,棒球更是团队竞技,将胜负全数系于一人之身,太过绝对。
但是……他揉了揉眉心。
九局下半,丹波前辈的状态好得出奇,只要顺利进入延长局,胜利并非遥不可及。可他万万没料到,智弁竟会在那种紧要关头,决绝地采用触击辅助投手盗本垒的战术。
若是他能更早一步洞察对方的意图,或许就能避免这个结果。看来以后,要将这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极端可能性给考虑进去。毕竟赛后敬礼时,他发现智弁那位拼上一切的王牌投手,是被队友搀扶着走过来的,估计是扭到脚了。
不仅如此,他也要避免己方投手如此行动,伤到身体绝对不可取。
御幸反手按下冲水键,起身系好裤腰带。刚推开门,外面便传来一阵慌乱的惊叫。
“哇啊啊啊啊——”
什么动静?
他走出隔间,抬眼撞上一张少见的清纯冷淡的脸庞。
……
……
……
“厕所死人了?”
在男厕所见到千反田瑠奈的概率,在御幸看来,约等于在这里发生凶杀案的概率。不,等等,他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裤腰和拉链。
万幸,都系好了。
“没死人。”
瑠奈知道自己出现在男厕所是一件很值得令人吐槽的事情,但她确实只是误入。
当时,仓持随手一指方向,她什么也没想地就这么走了进来,直到看见那一排小便池才猛然惊觉。还不等她退出去,里面的男生就惊恐地大喊大叫,瘸着腿一扭一拐地出去了。
似乎是智弁的投手?
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瑠奈将目光移回御幸身上,他显然也处于状况之外。两人就这样站在空荡荡的男厕所里,面对面地对峙着。
一种混合着尴尬与茫然的寂静,笼罩着两人。此时此刻,任何风吹草动都显得格外清晰。
“要不你先洗个手?”
“瑠奈你先出去。”
两人异口同声。
随即又是一阵沉默。
“算了。”御幸越过瑠奈走到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走路记得看路。还有,一般人早就脸红跑掉了,你怎么能这么坦然?”
他透过镜子看向她。
“可能是什么都没看到吧。”瑠奈想着来都来了,也凑到御幸旁边洗手,“下次不会了。”
御幸从镜中捕捉到她的视线,她刚好眨着那双看似无辜的眼睛回望。
他被气笑了。
“还有下次?”
“我只是想来找你。”
“那也没必要找到男厕所里面来!”
御幸扯了张纸巾,没好气地塞到她手里,语气像是抱怨,又像是无奈:“再说,找我干嘛?替你的炸鸡杯报仇?”
“不是。”
瑠奈接过纸,慢条斯理地擦干手,将半湿的纸团扔进垃圾桶。她感觉到了,御幸的心情并不明朗。也是,心高气傲的天才捕手,在称霸春甲的路上遭遇失败,任谁都会低落。
不过那种局面,即便是御幸恐怕也难以完全阻止。就连她都没料到对方会使出投手盗本垒这种险招,并非没有先例,只是太过罕见,且她不认为那是对方教练的指令,对投手而言,风险太大了。
“瑠奈。”
御幸喊了她一声,见瑠奈没有出声,他抿了抿嘴,指尖轻轻碰了下她的手背。
“等下给你买新的炸鸡杯,现在先出去,好不好?”
“……两份。”
“好。”
御幸迅速拉着瑠奈走出男厕所,幸好此时没人进来。他松了口气,要是被人撞见可就说不清了。
“为什么被人看到就不好了?”
忽然有人发问。御幸下意识答道:“她毕竟是女孩子,进这种地方……等等,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小凑亮介笑着指了指自己,又指向身边的克里斯和仓持:“不好意思,我们三个都看见瑠奈进男厕所了。”
“那为什么不阻止她!”御幸内心有些抓狂,他转向仓持,“你就在旁边吧?”
仓持挠了挠后脑勺,“我哪知道她真跑进去了。”
“咳,”克里斯轻咳一声,“大家都以为她会在门口等。”他确实是目击者之一。
眼睁睁地看着瑠奈闯了进去,不久后一个智弁队员一瘸一拐地踉跄逃出,再然后御幸就拉着她出来了。虽然不确定瑠奈究竟看到了什么,但克里斯还是忍不住以拳抵唇,轻笑了起来。
“好在只有我们知道这件事”
“知道了也没什么吧。”瑠奈从御幸身后探出头,一脸坦然,“人生难免遇到尴尬场面,没酿成大祸就行。何况我什么也没看到。值得表扬的是,男厕所还挺干净。”
“没让你评价。”御幸无奈扶额,环视众人,“所以你们聚在这儿,是到集合时间了?”
“不,还差点时间。”
“那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这时,小凑亮介嘴角扬起一抹近乎危险的笑意。仓持洋一猛地转头看向他,几乎要冲过去捂住他的嘴,却被一旁的克里斯察觉,用眼神询问他是否也想去洗手间。
仓持连忙摇头,现在他必须阻止亮前辈把那段话说出来。
因为,御幸一也在某些方向很是小心眼!
“啊,陪瑠奈玩‘全部都要’的游戏,我,克里斯,还有仓持和你都是她的哦。”他笑得太过璀璨夺目,说话也坦坦荡荡,御幸自己找投手的茬都不带这样的。
“全部都要?”御幸低声重复,手已轻轻搭上瑠奈的肩。
他偏头看向她,笑容难得柔和,却让人脊背发凉,“瑠奈,这是什么意思?”
御幸一边问,一边自然而然地抚过她的后脑。
瑠奈顿时感到一阵令人发寒的酥麻从脊椎窜升,每当御幸用这种语调唤她名字,她总会不由自主地腿软。
她勉强站稳,扯了扯嘴角。
“是说球队啊。组建球队当然需要选手,想要喜欢的选手加入,很正常吧?”
说着冠冕堂皇的话,但脸却转向了另一边,欲盖弥彰。
御幸收回手,瑠奈刚松口气,却听见他慢悠悠地拖长嗓音。
“瑠奈啊——”
他动作轻柔但又不容抗拒地将瑠奈的头转了过来,她被迫看着御幸等人。
平时总在言语交锋中落于下风的少年们,此刻竟不约而同扬起笑容,仿佛终于逮到机会占据了上风。
御幸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球队选手当然可以选很多人,但恋爱只能一个人,结婚也只能一个人,所以你要好好斟酌才行,千万不要选错了人。”
“当然。”瑠奈目光坚定且纯粹,“我相信我的眼光,我看好的棒球选手绝对一流。”
御幸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似乎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瑠奈。对她的每一句话,既要认真放在心上,又不能完全放进心里。若是太当真,到最后难堪的又会是谁呢?他曾浅浅尝过那种滋味,所以最好,她眼里心里始终装着与他同样的热爱。这样的话,便谁也赢不了谁,谁也无法拥有胜利的立锥之地。
瑠奈即便感知到了周围的不对劲,但她完全没放在心上,仍然我素我行地想要找齐自己的选手。
她问御幸,“结城前辈在哪里?”
“他的话……”
“找我?”
结城哲也与伊佐敷纯如同定点刷新的野生宝可梦,准时出现在了通道口。两人刚结束采访,远远便望见青道一行人聚在一处,正要上前,却听见了熟悉的嗓音。
他看着站在中间的瑠奈,显然愣了一下。
“啊!千反田你怎么在这里!!!?”
伊佐敷纯活灵活现地喊出了结城此刻的心声。
他是众人中反应最强烈的那个,也是瑠奈目光停留最久的人。
伊佐敷纯还想问瑠奈是不是女扮男装混进来的,却被她盯着说不出话来,他退后几步,磕磕绊绊地说:“千、千反田,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没什么。”瑠奈的视线从他哭得微红的眼角,缓缓移向他手中鼓鼓的束口袋,“只是想问伊佐敷前辈,能不能分我一点甲子园的黑土。”
“这个啊,当然可以!”伊佐敷纯答应得爽快,他招呼瑠奈蹲下,笑着说:“我装了好多,分你一点完全没问题。你有东西装吗?”
“稍等一下。”
瑠奈之前买了瓶装饮料,她在众人注视下,仰头将500毫升的饮料一饮而尽,随后豪迈地把空瓶递了过去。
“用这个装。”
“啊……哦,好的。”
伊佐敷纯连忙拆开束口袋,一些黑土散落了出来,瑠奈想用手去接,却被他阻止。
“掉在地上的就算了,不要弄脏了手。”
“……好。”
塑料瓶口不大,并不方便将土倒进去。这时,结城哲也不知从哪儿拿来一份甲子园宣传册,撕下一页,卷成漏斗,默默递到瓶口。
“干得不错,哲也!”
伊佐敷纯拎起束口袋一角,黑土干燥松软,细沙般的倾泻而下,簌簌落入透明的瓶身。干燥的土壤在瓶中渐渐堆积,形成一座小小的黑色沙丘。
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分土,但让在场所有人都静静凝望。
这个时候,伊佐敷纯伸手抖平塑料瓶中的小山尖,腾出空间想再倒一些。
瑠奈却轻轻摇头:“够了,伊佐敷前辈。”
“没事,我还有很多,你想要多少都可以。”伊佐敷纯没停手,一边继续倾倒,一边低声说:“……这也算是一种‘贿赂’吧。”
“贿赂?”
“对啊。”伊佐敷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比赛输了的时候,我哭得那么惨……你应该没拍下来吧?”
说到这个,四周忽然安静了下来。
“纯,春甲是全国直播的。”结城哲也淡淡地提醒了他一句,“‘贿赂’她没用,全国人民都看到了。”
仓持抖着肩膀憋住了笑声,御幸也轻轻咳嗽了几下。
“……闭嘴!”伊佐敷纯冲仓持和御幸喊道:“你们两个给我等着,回去给我按摩!”
“诶?”
“放心,哭得人不止你一个。”小凑亮介稍微安慰了下伊佐敷纯,“只不过,就你哭得最伤心。”
仿佛把大家那份没能流尽的眼泪,都一并哭完了。
“才不是伤心。”
伊佐敷纯将塑料瓶装满,仔细旋紧瓶盖,递给瑠奈。她伸手接过,沉甸甸的重量压得手腕往下一坠。
“哈哈,输了比赛当然会难受,但这种不甘心、难过的感觉……其实并不坏。更何况,谁说眼泪一定是因为伤心才流?”伊佐敷纯笑得爽朗,眼睛微微发亮,“其实我很满足哦,就和这个装满黑土的塑料瓶一样,满满当当的。”
瑠奈双手捧着装满黑土的塑料瓶,轻声说:“我没有拍伊佐敷前辈哭泣的样子。”
“那太好了。”伊佐敷纯其实并不真的在意被全国观众看见,那些目光终究是模糊遥远的。但瑠奈的相机,和她的目光一样,始终如一地定格在他们身上。
“对了,你们知道吗?刚刚好多摄像机对着我们拍,不过没怎么问我,都去问哲了。”伊佐敷纯用手肘挨了挨结城哲也,“他们问你什么了?”
结城哲也平铺直叙:“忘记了。”
“倒也正常。”克里斯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结城被话筒包围,面容僵硬地用简短的重复语句应付记者提问。
还真是灾难。
结城哲也反问克里斯,“你们刚刚在聊什么?”
克里斯一时语塞,在场知晓缘由的人纷纷望向罪魁祸首——千反田瑠奈。
结城哲也顺着视线望去,正对上瑠奈的眼睛。
她倒是冷静,经历了御幸近乎威胁的温柔后,瑠奈这一次说得非常之全面。
“我是来找你们的,因为我想要喜欢的棒球选手。”
小凑亮介不肯放过她,“瑠奈,你忘了‘全部都要’。”
瑠奈浑身一僵,难不成“全部都要”的代价又要降临了吗?
结城哲也似懂非懂,“原来如此,我也是其中之一。”
读过上百本少女漫画的伊佐敷纯觉得哪里不太对,“所以你们刚才就是在争这个?”
“差不多。”仓持洋一感觉不同人对瑠奈的“全部都要”有不同的看法,即便瑠奈本人真正的意思和他们所想的意思大相径庭。
“没必要争执,全部都要很有大将之风。”结城哲也双手环抱着胸,“这和我下将棋时,不知道该下哪一步棋子一样。”
“哪里一样了?”御幸忍不住吐槽。
结城哲也特意解释道:“不知道要哪一个,所以全部都要了。这不一样?”
“将棋不是这么下的!”御幸终于知道结城哲也总是举棋不定,又临时悔棋的原因了。
结城哲也让御幸别太较真,随后走到瑠奈面前,拍了拍她的肩:“我相信你,千反田。如果是你的话,一定可以全部都要的。”
瑠奈莫名受到了鼓舞,郑重地点头:“谢谢你,结城前辈。”
御幸推了推眼镜,不对,是防风镜。
他万万没想到,这两个人的脑回路竟然对上了。
就在这时,结城哲也瞥见了瑠奈头上那顶青道棒球选手帽,忽然灵光一闪。
“啊,想起来了,记者问我的最后一句话。”
“什么话?”克里斯追问。
结城哲也没有回答,他转向瑠奈,伸出手来,“帽子。”
瑠奈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摘下头上的棒球帽,又掏出随身携带的签字笔递了过去。
她知道,昨晚大家趁她睡着时在帽檐上写了寄语,唯独结城哲也没有写完,他似乎一直在犹豫,最终将这句话留到了现在。
结城哲也一直没想好该写什么,他不像克里斯能写出那样具有深意、文采斐然的话,也没办法像伊佐敷纯那样直抒胸臆,也写不出小凑亮介令人印象深刻的独特感觉,比起与瑠奈关系亲密的仓持和御幸,他更是写不出特别亲昵的话语。
若真要写,他想写一句很有“结城哲也”味道的话。可怎样才算有他的味道?直到比赛结束的那一刻,他才想了出来。
这也是他面对记者时,说出的最后一句话。
结城哲也拨开笔帽,按住帽檐,在预留的空白位置,提笔写道:
“下一次,我们再来甲子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