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于上午八点半开始,于临近中午的十点四十八分结束,历时两个小时一十八分。
两个小时,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在学校是两节课,度日如年。在甲子园仅是一场比赛,回过神来,时间已然从指缝间溜走。宛若双手捧起的黑色砂土,扑簌簌地往下掉着数不清的沙粒。
“还差一点点。”
伊佐敷纯动作小心翼翼,为了将黑土转移到束口袋中,他动作缓慢而虔诚。一生难得来一次的甲子园,如果不带些土壤回去,总有一种白来了的感觉。
他挖了一捧,想着要当纪念;再挖一捧,也许能分给家人朋友;又挖一捧,指甲缝已染得乌黑,他却浑然不觉。
身侧束口袋里的黑土已然形似一座小山,但伊佐敷纯仍觉得不够。
他不知道是否还有下一次,来到甲子园的下一次。即便有,那也会是最后一次。既不一定会来,也不一定会再来的最后一次。
打棒球,真的太痛苦了。
想到这里,鼻尖猛然一酸。
视线骤然模糊湿润,无法抑制亦无法言说的情绪化作热泪充盈于他的眼眶,一眨眼,豆大的泪珠就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接都接不住,抹都抹不掉。
身为男子汉怎么可以在大庭广众之下号啕大哭,伊佐敷纯死死咬住下唇将呜咽声塞了回去,但泪水像坏掉了的水龙头,一直哗啦啦地往下流。
甲子园的泪水是精神上的汗水,只要太阳恒在,那么泪水永不干涸。
伊佐敷纯拼了命地擦,没擦掉眼泪,倒是擦出了一张滑稽的,脏兮兮的,好几道泪痕的脸庞。
又偏偏被千反田瑠奈看到了。
其实所有人都看到了,但又能说什么?
劝他别哭?这里哭泣的人太多。催他快走?谁又真的舍得离开,缄默不言地望着,也是一种分别。
来到这里有多开心,离去时便有多伤心。
瑠奈静静地起身,收拾好身边的垃圾,离开了座位。
和其他观众不同,青道离场后,甲子园的魔物仿佛抽走了她一缕魂魄。纵使后续比赛再精彩,她也无心停留。
“下一场比赛马上开始了,大家动作快点。”
“是。”
太田部长的话从下方传来,她与青道选手们仅隔一网距离,无论是看还是听,她都一清二楚。
伊佐敷纯哭过后似乎好了些,提着鼓鼓的束口袋跟上队伍。总笑眯眯的小凑亮介此刻脸色微沉,一言不发;素来神情凶恶的仓持洋一反而神情空茫,不知在想什么。结城哲也仍是那副沉稳模样,正协助太田部长引导队员离场;克里斯眉头紧锁,手上利落地收拾着背包与杂物。丹波和川上同样泪痕未干,提着土袋,魂不守舍。
所有人的神情,瑠奈都看在眼里。
唯有一人,她看不真切。
目光隐秘地追上御幸一也,他只留了个背影给瑠奈,总是斜着戴的棒球帽好端端地正戴在头上,帽檐拉得极低,投下晦暗不明的阴影。
瑠奈蹙眉,快步走出看台,小跑到球场内部。
恰逢比赛间隙,内部人满为患。
喧嚣嘈杂的人声充斥着并不宽敞的室内,时不时会飘来油腻的炸物香味,偶尔也会闻到刺激性的香水,甚至还有令人眩晕的汗臭味,各种味道和声音交织在一起,瑠奈都有些站不稳,她贴着墙尽量避让人流,仍被挤得踉跄。
瑠奈揉了揉眉心,果然,除了棒球场看台以外,她没办法接受人太多的地方。
她踮起脚来四处张望,忽然,眼前一亮。
正前方有一扇写有“选手专用通道”的大门,仿佛是这逼仄空间里能够指引瑠奈的唯一的导向标。
她不再犹豫,低声说着“借过”,硬生生挤到了这里。
通常情况下,选手们不会马上离开球场,他们需要接受采访。再怎么也是东京强豪代表,万众瞩目。即便止步八强,也会有很多记者闻风而来。
也就是说,她还有时间赶到他们身边。
只需要推开这扇门——
“抱歉,这里是选手通道,观众不能进入。”
负责守门的工作人员拦下了她,甚至体贴地指明了出口和洗手间的方向。
瑠奈眨了眨眼。
是了,她差点忘了。
身为观众的她,是没办法进入选手通道的。
“那个……”瑠奈沉思了一会儿,“其实,我是青道的球队经理梅本幸子。”
抱歉了幸子,暂时借用一下。
“嗯?”对方显然不信。
瑠奈举起记分册和相机,“我是被片冈教练安排在前排观察选手状态的。如果不信,可以联系青道的教练组确认。”
“这……”工作人员面露难色,不是不信,而是不能轻信。带记分册和相机的球迷太多了,即便她神情恳切,他也不能违背规定。
真是一位恪尽职守的好员工。
瑠奈正想打电话请高岛老师来接,门后却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梅本,我来接你了。”
大门从里面被推开一道缝,探出一张笑眯眯的俊俏脸庞,粉色的发梢像颤动的樱枝,从门内轻轻晃了出来。
小凑亮介向瑠奈挥了挥手,对着工作人员说道:“抱歉了,教练让我来接球队经理梅本幸子,可以让她进来吗?没有她的话,我们会很苦恼的。”
“原来如此。”小凑亮介的出现让工作人员彻底相信了瑠奈的话,为瑠奈打开了大门,“下次记得让教练给你个身份牌。”
“嗯。”
瑠奈迅速闪身进去,小凑亮介眼疾手快地握住她的手腕,没让她乱走。他向工作人员微微欠身致谢,才拉着她往通道深处走去。
直到确认声音传不过去了,他才轻轻笑出声。
“我还以为大小姐无论在哪里都畅通无阻。”
“目前来说,只有棒球部才是畅通无阻的。”瑠奈摇了摇手腕,示意小凑亮介松开,“刚才谢谢了。”
“没事。”小凑亮介没有松开,“刚好路过听到你的声音,没想到你会冒充梅本。”
“我想她应该不介意。”瑠奈打算事后向梅本道歉,毕竟事出有因。
小凑亮介看了她一眼,“什么事情,很着急吗?”
“算是很急的事情。”
“找谁?”
“你们。”
瑠奈重复了一遍,“我想来找你们。”
“哦呀——”小凑亮介拉长了语调,两眼弯弯闪过一丝捉摸不透的光彩,“好贪心啊,竟然是‘我们’。我还以为你是专程来找某一个人的。”
他继续用轻飘飘的语气念道:“找克里斯?找哲也?找仓持?找御幸?或者说……找我?”
小凑亮介漫不经心地报出一个又一个的名字,目光细细掠过瑠奈的脸,想捕捉动摇的蛛丝马迹,可即便念到他自己,她的神情也没有半分变化。
“小凑前辈,你没必要试探我。”
瑠奈忽然反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我就是很贪心。你们每一个人我都想要,克里斯前辈我想要,结城前辈我也想要,洋一君和一也君已经是我的了,所以你也会是我的。”
……她在说什么?
小凑亮介只觉得天旋地转,顿时看不清自己的来路与方向。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缓慢开口:“你是指什么?”
“球队。”
果然。
小凑亮介有些佩服自己了,这种情况下换作是其他人,估计真的在思考关于重婚罪的各项条例了吧。
不过其实也不一定非要结婚,以养子身份入籍的话……
打住,别再想了。
“说起来,其他人呢?”
瑠奈松开小凑亮介的手,她以为他们会聚在一起。
“哲也和纯两个人正跟在监督身后一起接受采访,其余人要么整理东西,要么休息。”小凑亮介说,“要去找一找吗?”
“找!”
瑠奈点头,大步走在小凑亮介的前面。没走几步,她又转过头来。
“小凑前辈。”
“怎么?”
“辛苦了。”
不像临时起意,倒像是有所准备,是早就想好这么对他说了?
小凑亮介偏了下头,“过来。”
“哦。”
趁她毫无防备之际,他忽然掀起瑠奈的额发,对准额头用指尖轻轻一弹。
“这是?”
不痛,却让瑠奈捂着额头,不解地看着他。
“说这种话最没用。”小凑亮介低头含着笑,“打球哪有不辛苦的。若是连这点辛苦都受不了,我也不必站在这儿了。”
他眼里映着摇晃的光。
“而且,打球真的很快乐。”
说完,他向前走去,示意瑠奈跟上。
“看在你担心我的份上,就告诉你克里斯在哪里吧。”
“……你原本没打算告诉我吧。”
“这就是‘全都要’的代价。”小凑亮介头也不回地说:“如果刚才你说只是来找我,故事走向或许会不一样哦。”
“故事?”
小凑亮介没说话,抬脚向前走去。
瑠奈跟在他身侧,目光好奇地打量四周。甲子园的选手通道与寻常走廊并无不同,来往多是体育记者和各校选手,墙角堆着形形色色的棒球包。
她扫视着包上的校徽,寻找着熟悉的“Seido”字样,可一时没看到。
“在那里。”
顺着小凑亮介所指的方向看去,瑠奈看到了克里斯。
他身着青道校服,独自站在墙角,正清点着棒球包和物资的数量。虽非经理,但春甲期间兼任记录员的他,也自然分担了部分经理的工作。清点完毕后,他揉了揉后颈,接下来只要等采访结束,将四散的队员召集回来便可。
“克里斯,麻烦你看家了。”
小凑亮介和瑠奈走上前来。
“没什么,分内之事。”克里斯抬头,却在看见瑠奈的瞬间露出错愕的神情,“千反田家……已经强大到能自由进出甲子园内部了吗?”
他记得普通观众是无法进到这里来的。
瑠奈无奈地摆了摆手,“我家一直都是普通的农民,如今也只是普通的公司职员。”
这种话听听就行了,克里斯完全不带相信的。
“那你是怎么进来的?”
瑠奈眼神飘向一旁,脸上少见地出现了一丝赧然。
小凑亮介是个乐于助人的好少年,他帮忙解释:“耍了点无伤大雅的小手段。”
“小手段?”克里斯一听,就知道不是什么正经途径,索性换了个问题,“你们是来找我的?”
小凑亮介又看了一眼瑠奈,他耸了耸肩,“与其说是找‘你’不如说是找‘我们’。”
“‘我们’?”
克里斯斟酌着字眼,他大约猜到瑠奈的来意了。
“你是在担心我们?对不对,瑠奈?”
瑠奈面无表情地拨弄着自己的额发,终于将瞥过去的眼神给挪了回来,她抿着嘴点了点头。
“对。”
她表现得有这么明显吗?
“脸上看不出来,但行动可藏不住。”克里斯笑容温和,“如果只是想见我们,回酒店等才是最省事的办法。”
“平时明明很冷静,却在这种时候容易冲动呢。”小凑亮介附和了一句。
克里斯特意补了一句:“看见厉害的投手也会不管不顾地冲上去。”
“还会说些让人心跳加速的话。”小凑亮介忽然想到了什么。
“她说什么了?”克里斯眯了眯眼,目光似有若无地瞥向瑠奈,奇异的眼神看得瑠奈自己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小凑亮介从来不嫌事大,他摇头晃脑地复述着刚才的情形。
“怎么说呢?”他双手搭在瑠奈的肩头,笑得可爱又狡黠,“她想要我们所有人,包括我,还有你。”
“等等。”
瑠奈终于意识到这话有多容易误解,刚想解释,却被克里斯温声打断。
“是指球队吧。”
“……是的。”瑠奈意外于克里斯的善解人意,她认真点头,“担心是真的,想要每一个人也是真的。小凑前辈和克里斯前辈正是我喜欢的选手。”
克里斯嘴角微扬,他双眸含着润泽的光辉,似是春天的柳絮落满瑠奈全身。
“没想到瑠奈的球队会有我,这是我的荣幸。”
他并不诧异瑠奈全部想要的贪婪发言,自认识她的那天起,克里斯便清楚这个世界上只有她想要的东西和她不想要的东西。
她想要的,无论如何都会顺理成章地跳到她手心上来;不想要的,她连半分目光也不会施舍。
所以,瑠奈说想要他,理所当然。
“你这种奇怪的余裕从何而来?”小凑亮介挑眉,竟然这么轻易接受了。
“我只是很有耐心罢了。”克里斯很轻松地走到瑠奈身边,“瑠奈,接下来你要去找谁?”
瑠奈想了想。
“洋一君在哪里?”
她认为,找到了仓持就相当于找到了御幸。
“他啊。”
克里斯往身后找了找,“我记得他去那边休息了,跟我来吧,刚好工作也完成了。”
“包放在那里没事吗?”
“没关系,经理她们等会儿会来收。”
瑠奈颔首,和小凑亮介一起跟上克里斯的脚步。
选手通道与外面最大的不同,就是没有售卖食物的摊位,只在墙边立着几台自动售货机,各色饮料在玻璃后面静静排列。
“找到了。”
瑠奈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售货机前的仓持洋一。
他刚投完币,按下可乐的按钮。机器内部传来一阵“哐啷哐啷”的响声,接着是易拉罐落进出货口的闷响。仓持伸手探进去,一股凉气扑面而来,恰好适合这恍如炎夏的暮春正午。
他拉开拉环,仰头灌了一大口。碳酸气泡在口腔里密集地升起、破裂,细细密密地刺激着上颚和舌尖。
“哈——爽!”
他一口气喝完,单手把易拉罐捏扁,一转身,就看见三个无比熟悉的人并肩站在不远处,正目光炯炯地盯着他,以及他手里的空罐子。
仓持被盯得后背一毛,迟疑地指了指售货机:“……喝吗?”
“我就不用了。”克里斯微笑拒绝。
“你请客的话,我倒是不介意。”小凑亮介笑得眉眼弯弯
“要不,我请吧。”
瑠奈拿出鼓鼓的钱包,走到售货机前,看向小凑亮介和克里斯:“想喝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
“不,我还是自己买吧。”
“我也……”
他们还没有沦落到饮料需要瑠奈来请的程度。
仓持向旁边让了让,顺手把捏扁的罐子丢进垃圾桶。
小凑亮介从出货口取了乌龙茶,瞥向仓持,“你似乎不意外瑠奈出现在这里。”
“啊?这个啊。”仓持说得理所当然,“老实说,瑠奈就算出现在男生厕所里面,我也不会觉得奇怪。”
“……我才不会去男生厕所。”瑠奈有些生气,她怎么可能会做这种失礼的事情。
克里斯好奇地问:“为什么会这样认为?”
“不是那种意思啦。”仓持抓抓头发,“是‘她既然出现在这里,就一定有她的道理’这种感觉。如果瑠奈真的在男厕所,那估计里面发生了凶杀案。”
“凶杀案?”克里斯头次觉得仓持脑回路清奇,“也有可能是失窃案吧。”
克里斯的联想也没好到哪里去。
“碎尸案也可以啊。”小凑亮介边喝乌龙茶边发表言论,“不是常有那种情节吗?凶手为了毁尸灭迹,把被害者切碎冲进下水道里。”
这位才是重量级别的。
瑠奈沉默了好几秒,“小凑前辈看的……是怪奇小说吧?这情节是不是太写实了?”
“幻想基于现实嘛。”小凑亮介语调轻快,完全不觉得自己的话有多惊悚。
“好了、好了。”仓持赶紧打断这个走向诡异的话题,“我还是走个流程问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看向瑠奈:“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瑠奈抬眼,认真地望向他:“来找你们。”
“豁,难得见你这么有精神。”
在仓持的印象里,瑠奈大多是懒洋洋、有气无力,或是带着点冷嘲热讽的。像现在这样整个人元气满满、透着鲜活气息的样子,堪称烫金SSR限定版,估计得氪穿卡池才能抽到。
“……算了,不如买张新游戏卡带。”
作为坚定的主机游戏党,仓持理智地拒绝了眼前这个金光闪闪的瑠奈限定卡池。
“你还挑上了?”小凑亮介凉飕飕的眼神扫了过来。
“完全没有!”仓持连忙摆手,“但这样的瑠奈真的很少见啊!”
他转向克里斯和小凑亮介,逐一展示瑠奈与平时的不同之处。
“看这里,”他指着瑠奈的眼睛,“平时多少有点死鱼眼的感觉吧?但现在亮晶晶的。”
又指向她的脸颊:“没发现吗?肌肉线条是上扬的,之前可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