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找不到千反田瑠奈的话,除了棒球部操场外,还可以去小花园。
小花园位于主教学楼与副楼之间,实为带有花坛的空地,一旁有走廊连接两楼。按理说不该冷清,瑠奈猜想应该是下楼太麻烦了,鲜有人至此地。多数学生选择在走廊聊天或教室休息,反倒让她寻得清静。
闲暇时,她常独自躺在此处小憩。
但今天,不太一样。
即便是五月梅雨季,花坛里仍绽着些小巧可爱的花朵,或黄或白,如星星散落。叶片被潮气浸得鲜亮,似是十分享受空气里那层薄薄的湿意,泥土也松松软软地含着水。若不是知道昨天没下雨,真要以为夜里偷偷来过一场雨了。
很少人会喜欢这种潮湿的天气,幸好今天有微风,能够吹散如同薄壳般依附在身上的湿闷。
“我还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
“害怕了?”
站在瑠奈身侧的小凑亮介分不清她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对他诉说。他只能和她一样,看着相连两栋楼的走廊,幽幽道:“事到如今,想要临阵脱逃是不可能的了。”
瑠奈沉默地转向小凑亮介,他却绽开宛若恶之花般的笑容。
在棒球部见到这样的笑容,多半有人要倒霉了。但瑠奈不会,她视若无睹地说:“小凑前辈,我昨天拜托你写的东西,写好了吗?”
“姑且算是写好了。”小凑亮介用手机发给了瑠奈。
她看了一眼,不冷不淡地开口:“写得真好啊。”
“讽刺我?”他笑容加深,明媚阳光又让人不寒而栗,“写这个干什么?”
“小凑前辈惹出来的麻烦,自然需要你来写。至于干什么,等下就知道了。”瑠奈坦坦荡荡,“原本以为你会写得含蓄一点,没想到这么……”
“这么什么?”
瑠奈瞄了一眼,面不改色地改口:“这么真实。”
“呵呵。”
小凑亮介只笑不语。
昨晚执笔书写时,心头涌现出截然相反的思绪。
故意找千反田瑠奈来帮忙,自己这藏了私心的行为,到底算不算正确?或者说,根本无所谓正确与否。说到底,这不就是拿她来当挡箭牌,像使唤工具一样利用她么。即便心里再怎么否认,事实就摆在那里。
小凑亮介瞥向瑠奈,素来冷淡的脸庞总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是无所谓事情的本质,还是无所谓求助者?虽然她的理由充满了个人色彩,但小凑亮介想知道这片海里是否另有其他?
刚好借这件事情,试探一下。
正巧,此时一道急匆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吸引了两人的注意力。
“抱歉,我来迟了……”
来者气喘吁吁,此人正是这次邀约的重点对象,小凑亮介的同班同学,令他困扰的追求者,亦是一位温柔善良性格坚韧的学姐。
瑠奈神色古怪地转过身来,还以为会从走廊那头出现,没想到会从后面绕远路过来。
“……小凑同学,千反田同学……你们好?”
学姐隐约猜到他们喊自己过来的缘由,脸上挂着的笑容勉强得很,双手也不自觉地攥在胸前,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瑠奈那边飘。
好美丽的人。
她出身美术部,天生喜爱美丽的事物。尽管有所耳闻千反田瑠奈的名字,甚至昨天还有过一面之缘,可此刻再看,依然忍不住感叹,千反田瑠奈这容貌气度,真是世间罕有。要是可以的话,她真想凑近了细细打量那张脸,最好能请她给自己当模特。
但说来奇怪。
如此绮丽的人,行事却低调得过分。明明很受欢迎,身边却只围着三两个固定来往的友人。拥有这样的容貌和家世,却一意孤行扑在棒球上。导致校内提及“千反田瑠奈”这个名字时,首要想起的竟然是“棒球”。
要是她喜欢“美术”就好了。
“学姐。”
听到瑠奈的声音,学姐连忙回应:“啊,我在。”
稍微颤抖的语气暴露出了学姐的紧张,似乎有所察觉,连忙又给自己戴上所谓的前辈姿态,故作冷静。
瑠奈垂着眼,她确有感知到学姐的心情。在她看来,被心上人叫到这里来,和陌生学妹对峙,大多数人都会紧张吧。
只不过接下来,学姐会越来越紧张,只希望她能够坚持得住。
瑠奈上前一步,抬起那双古井无波的双眼。
“虽说昨天介绍过了,但我还是重新说一遍吧。”为了确保学姐能够清楚听见,故意放缓语速,咬词清晰,简单明了,“我是二年级B班的千反田瑠奈,小凑亮介的女朋友。”
“……诶?”
见学姐没有愣在原地,瑠奈继续向前迈进,重复着刚才的话。
“我是小凑亮介的女朋友。”
她一字一句,神情分外认真,语气更是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的毅然,似在揭示谜底的真相,又似在阐述世界的真理。
见到她以如此姿态,说着绝对的假话,反让一旁的小凑亮介头皮发麻,浑身上下泛起饮鸩止渴的快感。若要他寻找类似的感觉,大约和赢了比赛差不多。不,这比赢了比赛还要来得糟糕。
“……开玩笑的吧。”
被超然美丽的外表所攫取的眼神,终于回到了原本的位置,学姐看向了小凑亮介,“真的?”
但又不等小凑亮介回答,学姐嗫嚅着嘴唇,“不对……”
小凑亮介顿感不妙,仿佛会有类似于漏球失误的意外发生。
“我全部都知道,一清二楚,小凑同学没有前女友,也没有喜欢的人,入学以来一直都在打棒球,根本没时间交女朋友。而且——”
“你不是已经有男朋友了吗?”
瑠奈早就跟小凑亮介说过,“假扮女友”这招必败无疑。学姐肯定摸清了他的感情状况,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他不可能凭空冒出个“正牌女友”来。
事实证明,瑠奈是对的。
但万万没想到,戳破谎言的,还有另一个理由。
——什么叫作她已经有男朋友了?
小凑亮介看热闹不嫌事大,他饶有兴趣地说:“脚踏两条船啊,瑠奈。”
瑠奈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小凑前辈……”
“唉,别跟我说你只是犯了一个天下女孩子都会犯的错误。”小凑亮介带有要挟意味地瞥向瑠奈,“怎么不看着我,嗯?”
怎么还演起来了!?
“小凑前辈,你明明知道……”
“哎呀,生气了?”
小凑亮介笑得两眼弯弯。他自然知道真实情况,例如瑠奈现在不是脚踏两条船,其实是脚踏八条船,甚至可能不止。
呵呵,说笑了。
他面向学姐,“那么,我不知道的男朋友是谁?”
学姐看了看充满好奇心的小凑亮介,又看了看满是无语的瑠奈。她鼓起勇气,闭着眼睛大喊了出来。
“千反田瑠奈的男朋友只可能是棒球啊!”
她几乎使出了浑身力气,只想撕开瑠奈和小凑亮介之间的关系,全然忘了自己身处小花园,身旁就是主教学楼走廊的窗户。
每逢午休,总有学生在走廊间来来往往。
好在驻足的人不多,就两个。
正是从青心寮那边吃完饭回来的御幸一也和仓持洋一。
率先停下脚步的是御幸,他好像听到了瑠奈的名字,只是周围并没有她的身影。仓持也顺势停了下来,问他怎么了。
“你没听到有人喊瑠奈的名字?”
“有是有,但她不在这里吧。”
仓持下意识往窗边看去,入眼的却只有悠然飘着白云的天空,和矗立眼前的副楼。
“……没什么啊。”
“往下看,仓持。”
“什么……诶,瑠奈和亮前辈!他们怎么在那里?等等,还有一个人!?”仓持睁大了眼睛,原来刚刚不是幻听。
御幸心中也想问为什么,他推了推眼镜,看着楼下并肩站立的瑠奈和小凑亮介,以及站在他们对面的女生。
显而易见,双方关系并不友好。
仓持也察觉出来了,他微微皱起眉头,却没有轻举妄动。
他和御幸一样,出于某种不可言说的心思,两人安静地靠着窗户往下看。
楼下的人不知道楼上的观众,还沉浸在学姐石破天惊的发言中。
瑠奈马上反应了过来,事情的走向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那个……”
学姐深吸一口气,不管不顾,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学校里的人都知道,千反田同学眼里只有棒球,都说她是要和棒球结婚的人啊。这种人怎么可能有男朋友!而且那么漂亮绮丽的人,怎么可能和人类在一起。就算不是棒球,也应该是棒球之神吧!小凑同学,想用假女朋友拒绝我,也请你找个合适的人选啊!”
“……”
气氛微妙得令人尴尬,连楼上那两位特殊的观众听了都忍不住扶额。
仓持:“我想象不出来瑠奈和棒球结婚的样子。”
御幸:“那个假女朋友是怎么一回事?”
两人各有各的关注点,但有人比他们更甚。
小凑:“嗯……人外?”
喜欢看怪奇小说的二垒手张口就来,语出惊人,还惹来了瑠奈诧异的目光。
瑠奈不知作何表情,只是“呵”了一声,“学姐,我是正常人。”
学姐不解地看向她,仿佛在说,这不是废话吗?
“人类是不可能和棒球结婚的。”
“但你很喜欢棒球啊。”
学姐脑海里已经开始浮现瑠奈身着白纱、挽着一个长着棒球脑袋的新郎步入婚礼殿堂的画面了。
“为什么我的新郎会是棒球脑袋啊……算了。”瑠奈有些心累,看来学姐对她误解颇深,“我确实喜欢棒球,但喜欢的不是那颗被扔来扔去的球,而是棒球这项竞技运动本身。光有棒球是动不起来的,还需要上场的选手、接球的手套、挥打的球棒、奔跑的钉鞋、保护的护具、飞扬的砂土、用力触摸的垒包……所有这些加在一起,才是我喜欢的棒球运动。”
学姐涨红了脸,她完全听不懂瑠奈说的话。当然,她知道人类和球是不能结婚的。之所以这么说,只是因为她需要一个确切的理由,一个千反田瑠奈不可能是小凑亮介女朋友的理由。
“总之,你不可能是小凑同学的女朋友!”
学姐已经认定了这个事实,无论瑠奈怎么辩解都不会改变,这可是她根据自己对小凑亮介和瑠奈的了解,推导出来的真相。
小凑亮介有些想笑,笑自己昨晚还纠结找瑠奈帮忙是否正确,实在是愚蠢;也笑自己竟担心事情会偏离预期。他的同班同学恰如瑠奈所言,完全没有相信这个老套的谎言。本以为会脱轨的列车,竟真如瑠奈所说,沿着悬崖边稳稳地往前开。
现在“假扮女友”的戏码已然被揭穿,接下来又该怎么做?
但在此之前,楼上的两位观众还被蒙在鼓里。
“瑠奈当然不是亮前辈的女朋友啊,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仓持吐槽,“他们到底是在干什么?”
“谁知道?”御幸犹记得上次夜游教学楼的事情,也和小凑亮介有关。诡异的危机感在体内疯狂叫嚣着,但被理智占领了上风。
“你想下去?”仓持察觉到御幸异样的情绪波动,正因自己也有类似的想法,这让他的感知格外敏锐。
御幸抿着嘴唇没有回答,他指尖不自觉地敲打着窗棂,满脸平静,双眼却晦暗不明地向下看着。
“嗯,没错。我不是小凑前辈的女朋友。”
她声音平淡似雪花,逐渐减淡、消融,却又像一把实实在在的钩子,牢牢钩住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无论是楼上,还是楼下。
学姐松了一口气。
“但是——”
瑠奈步步紧逼,硬生生将学姐肺腑间那口让她安心的气息拽了出来,又在她心弦上悬起一柄摇摇欲坠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我和学姐一样,深深爱慕着小凑前辈。”
学姐懵了。
她被迫陷进瑠奈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眼睛里,听她用轻描淡写的口吻,道出那些难以接受又不得不接受的话。
——“我是你的情敌。”
此话一出,小凑亮介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怪不得她昨天说“假扮女友”会失败,却自相矛盾地“从假扮女友开始”;怪不得非要他写那种肉麻的东西,原来都是为了给“假扮情敌”做铺垫啊!
“学姐,你肯定好奇为什么同样身为爱慕者的我能够站在小凑前辈身边,因为——”
瑠奈故意停顿,勾引着学姐的好奇心。
学姐下意识跟着她重复,“因为?”
“因为我无法自拔地迷恋上了……亮介前辈打棒球的身姿,精湛绝伦的二游防守技术,站上打击席位时,身为第二棒击球员的游刃有余。场下的……亮介前辈如同水一般的温柔,不仅照顾着后辈们,还与同级生互相扶持,一起努力,无论是场上还是场下,我都为之神魂颠倒。”
瑠奈正气凛然地念了出来。
但楼上的仓持越听越难受,浑身抓耳挠腮的痒。
如果小凑亮介真如这番话所说的那样“如水一般温柔”,那他一年级挨的那些骂算什么?
算他活该吗?
那可是小凑亮介啊!!!
是笑眯眯骂他是“残渣”的魔王大人,是喜好微笑捉弄人的恶魔,是会在深夜大家聚在一起时突然关灯、一言不合就开始讲鬼故事的可怕前辈!!!!
“鬼故事?”御幸怎么不记得这么回事。
仓持拉着脸,“因为你跑了。”
“啊……”御幸无法反驳,他确实有可能会跑,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容易打扰他睡觉。
但话说回来,御幸针对瑠奈这仿佛背诵课文的发言,嗤笑了一声,“这也太敷衍了吧,毫无真心可言。”
仓持附议,“不仅如此,说到‘亮介前辈’这里,都会停顿一下。她背熟了吗?”
两人靠着对瑠奈的了解,断定这番话不可能是她自己的真心话,多半是从哪儿看来的,或者干脆是某人写的台词。
虽说念得令人脚趾抓地,但瑕不掩瑜。能面不改色地念完,也是一种本事。
换作他俩,杀了他们,都不会说的。
楼下的瑠奈深呼吸一口气。
“……最后,我永远怀抱着这份恋情守在球场外,不打扰……亮介前辈。”
至此,瑠奈念完了小凑亮介所写的全部台词。但为了完整性,她擅作主张又加了一句话。
“这就是小凑前辈明明知道我的心意,却仍然让我留在他身边的原因。”
小凑亮介一听便知,这句话不是他写的。
他撇了撇嘴,亏他写的时候通篇用的都是“亮介前辈”,还以为能借机让瑠奈改口呢。
不过话说回来,他还真佩服瑠奈,能如此平静地把这种肉麻话念出来。原本以为会听得浑身不自在,没想到竟然毫无感觉。
算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她总该放弃了吧。
“……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