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小凑亮介看了过去，那个站在他们面前的女生，表情肉眼可见地缓和下来。
“是我高看千反田同学了，我还以为你的喜欢会有多么与众不同，多么清新脱俗，没想到不过如此。”学姐恢复了几丝冷静，她定定地看着瑠奈，“我喜欢小凑同学，绝不如你这般轻浮。”
轻浮？
小凑亮介皱起眉头，他向前一步，“抱歉，刚刚那些……”
“小凑前辈。”瑠奈摇了摇头，用眼神制止了他。
绝对不能暴露刚才的话是他写出来的，不然，很有可能会前功尽弃。
“小凑同学，你这是在维护千反田同学吗？”学姐面露苦色，“仅仅只是因为我说她轻浮？”
小凑亮介无话可说，说到底让瑠奈背上轻浮的评价是他的过错，并非眼前的人错。即便他想解释，但瑠奈不允许他解释。
“学姐，那你要认输吗？”
“……如果你想为小凑同学维护你的行为，而洋洋得意的话，那我确实没办法赢。”
瑠奈微微一笑。
“如果输赢需要定义的话，那我想说，我没有赢，你也没有输。”她注视着学姐，“对我来说，如果学姐愿意此后不再打扰小凑前辈，只和他维持普通的同班同学的情谊，这对我来说才算是赢。但我想学姐应该是个坚韧的人，不可能因为我的话，或者小凑前辈的举动，而擅自宣告白旗。”
学姐看着瑠奈，回忆着那转瞬即逝的笑容。
“学姐——”瑠奈的声音唤醒了她，“我们之间不是简单的恋爱竞争，这是一场判别谁才能留在小凑前辈身边的比赛。我不介意不战而胜，但你呢？”
“我……”
学姐看了小凑亮介一眼，但对方的眼神并未落在她身上。她早就知道他不喜欢自己，所以破罐子破摔，放任自己去纠缠他。说到底，不过是满足自己的私心罢了。可是，如果有机会的话，她真的很想向他倾诉这一腔炽烈的爱意。
“我从去年秋季大会的决赛上就对小凑同学一见倾心了！那天细雨蒙蒙，他奋不顾身飞身接球的样子，真的、真的、真的很让我心动。我当时坐在阿尔卑斯席上，远远看过去，明明是那样小巧纤细的男孩子，却能爆发出那么惊人的力量来。而且……”学姐脸颊泛红，声音越说越小，“而且他躺在湿漉漉的草地上，衣服被雨水和泥泞打湿的样子，特别惹人怜爱，有种……很想让人欺负的感觉。”
小凑亮介越听越奇怪，脸上的表情都有些维持不住了。
瑠奈倒是听得津津有味，没想到还能这么看小凑前辈。
只可惜，学姐说话声音太小，楼上仅有的两位观众没听见，只能通过表情来推测事情的发展。
仓持：“亮前辈的表情有些糟糕啊，难不成被威胁了？”
御幸：“要是说话声音再大点就好了。”
如他们所愿，瑠奈清亮的嗓音，似涟漪般扩散开来。
“就这些吗？就只是从去年秋季大会的决赛开始吗？”
瑠奈虽听得津津有味，但自始至终，脸色几乎没有任何变化，看不出丝毫被打动的痕迹。换作常人，听到少女真挚的告白，心中难免泛起波澜，可此人非但毫无动容，反而带着一副“就这些？”的疑惑神情，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她掠过小凑亮介，穿梭繁星似的花坛，走向愣在原地的学姐。
“论时间，我比学姐更早注意到小凑前辈。我从国一开始关注青道，就读国三时，就在神宫棒球场看到了他。学姐你知道吗？那个时候的前辈们被称为‘歉收的一年’，无论是谁，即便是现在闪闪发光的结城前辈都被周围人所不看好，遑论小凑前辈？我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注视着他们了，我所看到的小凑前辈，打一开始并不如此绚烂夺目。他穿着勉强合身的棒球队服，拎着球棒，在一片嘘声中踏上打击席，靠自己的打出了漂亮的安打。”
瑠奈走一步，学姐退一步。
“论深度，我课桌里的记分册就是证据。学姐，你知道有形的事物需要多少才能积累成内心无形的痕迹？就像训练一样，数不清的挥棒、奔跑、接球，才能淬炼出那个让你一眼心动的选手。我凭借自己对棒球的热爱，有幸将小凑前辈的来时路看得一清二楚。我这么说，并非要谴责学姐的喜欢。所以我想问你，如果你只是喜欢‘一时的小凑亮介’，那谁才是真正的轻浮？”
瑠奈将学姐逼到墙上，她单手撑着墙壁，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说到底，你喜欢小凑前辈的原因，我不关心。因为脸也好，因为球技也好，都无所谓。这份恋情独属于学姐，我没有权利指手画脚。但换一个角度，不是作为情敌，不是作为爱慕者，只是作为小凑前辈的朋友——”
她声音冷下来。
“学姐，你的感情，是不是太越界了？”
“……”
学姐屏住呼吸，仰着脸凝视着瑠奈。
“越界……”她按捺住心中的悸动，吞吞吐吐道：“我给小凑同学添麻烦了？”
瑠奈挑眉，看来可以收尾了。
“学姐终于意识到这一点了吗？你的心意值得称赞，但确实给小凑前辈添了不少麻烦。你应该也清楚，再过不久就是关东地区大会了。接下来，他需要全身心投入训练。”
瑠奈迎上学姐的视线。
“所以请学姐收好自己的喜欢，将这份心情融入应援当中，一切都等到夏甲过后再说，行吗？”
关东地区大会？夏甲？
学姐茫然地望着瑠奈。她确实有支持小凑亮介的心，但那不是因为喜欢棒球，而是因为这份纯粹的爱恋。真要问她棒球的事，她一问三不知。如今要她把这份喜欢融入应援当中，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下手。是要加入啦啦队？还是去应援团？
“……”
她张着嘴，想要询问，却说不出话来，只能痴痴地看着瑠奈。
眼里，脑里，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她真的好美丽啊。
这缕依赖瑠奈而诞生出来的心绪丰盈柔软，乘着玫瑰色的风吹散了小凑亮介的魂魄。
他紧紧攥住胸襟，那里传来一阵窒息的痛楚，又夹杂着令他忍不住想入非非的心跳。奇异的感觉熨帖四肢百骸，使他浑然忘了自己身在何处、该做些什么。天地间仿佛只剩他一个人，陷进了一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沼泽里。
他早该知道的，对，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之所以请瑠奈帮忙，不就是想剖开她的心脏，解析她的话语、观察她的行为，看看能不能抽丝剥茧出独属于他的一角。
有吗？
论时间，她有。
论厚度，她有。
论身份，她有。
但为什么，他没有？
“……唉。”
一声叹息，将小凑亮介给推回了现实，他看向发出叹息的瑠奈。
她已经收回了手，正低头看着跌坐在地上的学姐。
“回答我，学姐。”
“……我知道了。”
学姐双手捂住脸，发出闷闷的声音。
“千反田同学，我输了。比关注他的时间，我不如你；比对他的了解，我也不如你；比对他的痴心，我亦然不如你……”她放下手来，看着瑠奈，“但我发现这些已经不重要了，无论你是棒球的恋人，还是小凑同学的爱慕者也好，这些都无所谓了。”
“我想知道为什么你的所有，你的一切都要和棒球挂钩，为什么你的话语，你的目光都属于棒球场上的选手，为什么你的嘴唇总是要说这些我听不懂的话？”
“因为，我喜欢棒球啊。”
“谢谢。”
在瑠奈的搀扶下，学姐从地上站了起来，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向瑠奈和小凑亮介鞠了一躬。
她看着小凑亮介说道：“我其实一直都知道我给你造成了很大的麻烦，只是我自己视而不见罢了。被不喜欢的人跟着，很烦吧，以后我不会这样子了。只不过，一时半会，我也很难放下对小凑同学的喜欢。但相比这个，我现在心里很乱，乱得有些分不清自己到底喜欢的是你，还是那份美丽。”
她继而看向瑠奈，微微一笑。
“千反田同学，以后我们再做朋友吧。”
望着学姐离去的背影，瑠奈下意识想要跟上去，却被小凑亮介拉住了手腕。
“小凑前辈？”
“这种时候，就别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儿了吧。”
小凑亮介不太清楚自己的笑容如何，但一定不怎么好看。瑠奈回头看着他，头次见到他脸上会出现苦涩的笑容，明明笑着，却皱着眉头。
“不要管她了。”
“……好。”
与此同时，御幸和仓持将下面的事情尽收眼底。
仓持撑着脸，“除了经理，瑠奈其实没有多少同性朋友。”
仓持和御幸聊过这件事情，他们对瑠奈的交际圈可谓是了如指掌。
“最要好的还是女排部经理吧。”御幸经常看到那女孩和瑠奈一起吃午饭，“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仓持回想起了一件事情，“你说过，之前有个女孩子想向你表白，因为看到瑠奈，结果向她表白了，对吧？”
“那份情书还在瑠奈手上。”御幸点了点头，“看来，她没有多少同性朋友是正确的。”
“确实啊。”
仓持和御幸相视一眼。
“该我们下去了。”
“去接瑠奈吧。”
楼上的两人并肩向下行，楼下的两人并排坐在长椅上。
平行的时空即将交错，但总有人处于安逸的后知后觉。
学姐走后，小花园恢复了原本的静谧。
瑠奈习惯性地向后靠着椅背闭目养神，经历了刚才的事情，累得不太想说话。
过了良久，小凑亮介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最后面说的话，是真的吗？”
“半真半假。”
闭上眼睛的瑠奈看不到小凑亮介的神情。
“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我也不知道。”
“……”
小凑亮介发出了若有所思的声音。是闭上嘴巴，类似“嗯”的语调，语气悠长，颇有起伏，听不出来是好是坏。
“那你周六有时间吗？”
就像是在和她讨论今天天气如何一样，就算她说天气不好也无所谓。
瑠奈睁开了眼。
“看这边。”
她侧头看去——小凑亮介正斜坐在长椅上，他曲肘搭在椅背上，手背撑着脸颊，微微眯起双眼，注视着她。
“差点以为你要睡过去了。”
“不至于。”瑠奈皱了皱眉，“小凑前辈，我之前还对学姐说你忙于棒球训练来着。”
“即便周六休息？”
“即便周六休息。”
小凑亮介倒也不慌，“不是要买球棒吗？”
“是啊。”瑠奈不在乎他是怎么知道的了，棒球部的人总会莫名其妙地知道她一些事情，竟然有些习惯了。
“之前涩谷的时候，你没有买，怎么现在想要买了？”
“改变想法了，不可以？”
小凑亮介笑得平静，“那我陪你去吧。”
不等瑠奈拒绝，他又慢悠悠地说道：“我和你身形一致，可以帮你选到适合的球棒。再者，偶尔出门一趟有利于身心。我想逛一逛书店，或者买点日常用品……”
“说得很令人心动。”
“那你意下如何？”
“加一项，我要去棒球打击馆。”
“当然可以。”
邀约瑠奈，算得上一件难事。但比起让她的视线彻底固定在一个人身上，又要容易太多了。想要这么做的人，远不止小凑亮介。但他有信心，能够攫取她的视线，让她始终如一地看着自己。
因为机会从来不是等来的，而是靠实力抢来的。小凑亮介能在竞争力如此残酷的青道棒球部站稳一军二垒手的位置，靠的正是那股生生不息的竞争意识，以及瞅准机会、一击必中的本事。
所以——
“瑠奈，你……”
他向她伸出了手。
“瑠奈！亮前辈！”
高昂的声音用力按住了小凑亮介的手，他们向后看去，仓持和御幸从走廊深处走了出来。
仓持快一步迈入小花园，他熟稔地拉起瑠奈的手臂，让她站起来。
“瑠奈，别睡了，等下就要上课了。”
“洋一君啊。”瑠奈打了个哈欠，她还看到了后面缓步走过来的御幸，“你们怎么过来了？”
“路过而已。”御幸随口回答，手贱地揉了揉瑠奈的头顶，这让她有些不爽。
仓持顺势点头，他才不会说其实在上面看了好久，怕说了被亮前辈抓到操场狠狠操练。
小凑亮介挑了下眉，“路过？”
这目光看得仓持浑身一个激灵，他假装咳嗽，“没错。”
“怕说出来被我抓到操场狠狠操练？”小凑亮介哼笑几声，他有对仓持宝具，“有没有一种可能，你不说也会被我拉到操场狠狠操练？”
御幸一听，别过头来偷笑。
“御幸，你也一样。”小凑亮介点了他的名，“我会向监督提议，说你最近太轻松了，希望加大训练量。”
“……诶，我也要？”
“你们两个有前科。”小凑亮介对着瑠奈笑了笑，“对吧，瑠奈。”
瑠奈想，大概是指上次他俩跟着来夜游那件事吧。这么一看，确实有前科。
“不，那个是意外！”仓持想据理力争。
“事实胜于雄辩。”小凑亮介拒绝听他解释。
“也没说不允许吧。”御幸还在钻空子。
“好了。”瑠奈站在中间，将所有人分开。
再这么扯下去，扯到上课都扯不完。本就是过去的事情了，没必要再提了。真不知道有什么好争的，不如多练一练挥棒。
见众人安静了下来，瑠奈清了清嗓，先对小凑亮介说：“总之，周六我会准时赴约的。”
接着转向仓持和御幸，两人一个望天一个看地，好不默契。
“你们两个，等下跟我回去。”她停顿了一下，眼神在他们脸上游弋，“还有，周六不允许你们跟过来。”
御幸默不作声地推了推眼镜。
仓持满是不屑地撇了撇嘴。
别说得好像他们一定会跟过去的一样啊！
千反田瑠奈露出了怀疑的眼神。
真——的——不——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