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沉默融入阴云中，被天光溃散。

恰有一束金辉从云层深处探出，仿佛是天空伸出的手臂，温柔地想要抚触万物。它穿过明净的玻璃，轻轻为瑠奈披上一层浅金色的薄纱。

若在刚才，瑠奈或许会驻足欣赏这番光景。但此刻，她对此浑然不觉，或者说，刻意无视了。

她双手环抱，眉眼低垂，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脸颊，似在思索什么。

片刻后，她微微眯起双眼，展露出一如既往的超然冷静，目光裹挟着审视的锋锐，直直逼向小凑亮介。

“请再说一遍。”

面对瑠奈的要求，小凑亮介毫无告白者的羞赧无措，维持着一贯的笑容，再度将那番话语真情吐露出来。

“请和我交往吧，瑠奈。”

她没有立马回应，只是默然。

很多时候，沉默本身便是一种回应。但对瑠奈而言，此时的静默并非终局，而是她即将开口的预告。

“我并不认为这是告白。”瑠奈眼神分为清明，像是刚刚被那束天光照彻，“但我也不认为这是在戏耍我。”

她有足够的理由戳破这纸糊似的谎言。

小凑亮介仿佛早就料到会被看穿的样子，游刃有余地向她做出“请”的动作。

瑠奈清了清嗓。

“首先是地点。倘若你真的喜欢我，就不会选在这里。”

瑠奈和小凑亮介两人位处通向天台的阶梯，纵然有窗外天光点缀，但也难以掩盖这里的狭窄拥挤。

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不会选择在这里表白。

更何况，小凑亮介是能一手策划出“七大不可思议”那种浪漫又刺激活动的人。若说是把人堵在鬼屋里告白，倒还有几分可能。

小凑亮介耸了耸肩，“没错。相比鬼屋和这里，我更倾向带你去看漂亮的风景。”

“谢谢。”瑠奈向小凑亮介微微欠身，很感谢他有这份心思，但她谨谢不敏。

“然后是你的行为。今天的小凑前辈有些奇怪，做了些很让我匪夷所思的事情。例如介绍我和学姐认识，故意在学姐面前找我聊天，明知学姐就在身边等你，却偏偏装作不知道快要上课的样子。”

“所以我在想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瑠奈语气平静，条理分明，“排除掉找你学棒球、探讨学业，还有故意报复之类的理由，我能想到最有可能的选项是——学姐对你抱有特殊的情感，但你并不打算接受。”

特殊的情感。

憧憬，爱慕，敬佩等等都可以。

小凑亮介有些意外，这个人在自己的感情问题上迟钝得令人着急，怎么在别人的感情问题上这么敏锐？

不过。

“故意报复什么意思？”小凑亮介笑容有些阴恻恻的，他自认在班里人际关系尚可。

瑠奈可不认为他会压抑自己的毒舌，摊开手，“以防万一。”

但再怎么样，确实有人向小凑亮介热烈地表达了自己对其的爱恋之情。

“呵。”小凑亮介自嘲一笑，“难以想象，我比我想象的要受欢迎。”

“受欢迎不好吗？”瑠奈敷衍地鼓着掌，“我也为勇敢表白的学姐而感到欣喜。”

小凑亮介不爽道：“你站哪一边？”

“我与小凑前辈共进退。”

这话说得真情实意，他姑且信了。

“那么，小凑前辈找我是为了什么？”

小凑亮介长叹一口气，不顾台阶上的灰，索性坐了下来。他用一种仿佛在讨论别人糗事的语气，三言两语勾勒出事情全貌。

“大概是情人节那会儿……”

事情开端追溯到2月14日的情人节，那是个早春枝头探窗，浪漫芬芳沁满校园的一天。

小凑亮介不是只有妈妈给予巧克力的可怜人，拥有可爱相貌的他从小就有女孩子向他释放善意。每年都能收到几份巧克力，数量不多。偶尔会有本命巧克力，但他拒收。

今年和往常一样，收到了同班同学和经理的义理巧克力，但他不知道其中有一份是象征真爱的本命巧克力。

他说：“我不知道那是本命巧克力。如果知道的话，我是不会收的。”

“嗯？”

瑠奈眨了下眼睛，暂且不说本命巧克力和义理巧克力的区别，为什么要拒收本命巧克力？

“这个嘛……之前是打棒球，现在是有另外的原因。”

瑠奈没有追问另外的原因，而是问他：“那你是怎么区分本命巧克力和义理巧克力的？”

依赖包装吗？

“问就行了。”

小凑亮介一直这么过来的，他还没受欢迎到会有人偷偷送巧克力给他。而且，不匿名送本命巧克力的人，多半想要3月14日白色情人节的回复吧。倘若真收到了匿名的本命巧克力，他会视作义理巧克力，在训练间隙用作补充能量吃掉。

“也就是说，当你问是不是义理巧克力的时候，学姐回答‘是’，但她又在白色情人节来找小凑前辈讨要回复。”

“不是回复，那是告白。”

告白的勇气不是人人都能有的，至少现在的小凑亮介没有这样的勇气。

横在他面前的是追逐棒球的自己，还有瑠奈始终向前注视的目光。他想，无论是谁都知道，这份恋情的基础不是人与人之间的羁绊，而是那份同行一条路上对同一个目标的执着与热爱。一旦失去了这份崇高，怕是会被无情地推出名为千反田瑠奈的领地。

想要留在这里，就必须保持和她同等对棒球的热爱，以及小心翼翼地用好奇的谎言包裹着爱恋，一步一步地攫取她的视线。

所以，当他发现自己被义理巧克力欺骗时，知道自己误食了人家的心意时，心中涌现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微妙的感觉，仿佛是报应，是轮回，是反噬。

“啊，然后？”

瑠奈对恋爱不感兴趣，对所谓的恋爱咨询也兴致缺缺。

她瞥向坐在台阶上的小凑亮介。

原本笑意盈盈的粉发少年，如今眉头紧皱，纵然阴天转晴也解不开眉宇间的愁色。这不是身临比赛和强敌相逢时，酣畅淋漓的烦恼，而是误闯进他世界的烦闷，带有善良的底色，解决起来束手束脚的。

瑠奈踏上台阶，收敛起裙角坐在他身边。

“拒绝了？”

“拒绝了。”

两人并肩坐在狭窄的台阶上，隐匿在不被天光照耀的地方。

小凑亮介恍惚觉得自己很是狡猾，向心上人进行恋爱咨询，以此博得对方的帮助和同情。但不得不说，光是瑠奈坐在身边，他心情一下如无风无浪的海面一般平静，一下如暴风雨席卷般动荡。

瑠奈毫无察觉，她正在为小凑亮介出谋划策。

“如果拒绝有用的话，我想小凑前辈也不会如此苦恼。”

“谁叫这个世界上还真有人会因为‘被果断拒绝’这件事，反而对拒绝自己的人心生好感。”

小凑亮介回过神来，他开始阐述自己数次拒绝的经历。

例如冷处理，对方变本加厉地跟在他身后；例如把话说绝，结果打回来一句“喜欢你是我的事，你不用有负担”；例如表明自己全心全意扑在棒球上，却得到了善解人意的支持。

对方意志坚韧得超乎想象。

瑠奈恍然大悟，这不是简单的恋爱咨询，是更上一层楼的恋爱求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