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雨，初夏时节断断续续、零零散散的梅雨。

但天气预报说今天没雨。可空气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潮湿，天空低垂如灰鸟的羽翼。瑠奈还是选择相信天气预报，因为她没带伞。

她走在学校走廊，时不时瞥向窗外。自己是那种未雨绸缪的人吗？有点像也有点不像。倘若真的下雨了该怎么办？临时购买，还是找人借一把伞？

今天是有补习的日子，瑠奈想还是买一把方便些。

她停下脚步，站在职员办公室门口，拉开门，轻声问好。

“下午好，我来找高岛老师。”

“这里，瑠奈。”

高岛礼，棒球部副部长，去年是她将泽村荣纯推荐给了瑠奈，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是促进瑠奈帮助泽村的重要推手之一。同时，她也是二年级B班的英语老师。

顺带一提，片冈老师并没有担任二年级B班的国文老师，这让棒球三人组松了一口气。

瑠奈不常来办公室，但每次来都没什么好事。要么训她上课睡觉，要么罚她写检讨书，甚至办公室某个角落还有她被没收的漫画小说。

“高岛老师喊我过来是？”

“安心，和英语作业无关。”

高岛礼找瑠奈过来不是讨论课业的，而是为了另一件重要的事情。

她示意瑠奈坐下。

“关于泽村的捕手搭档。”

“怎么说？”

瑠奈深知投捕一体，虽然泽村执着于御幸给他蹲捕，但就现在的他来说还需要更多的磨砺，比如多学一两个变化球。

“是的。有你帮忙，泽村进步很大，但他缺少投球后的守备经验。”高岛礼转向瑠奈，“降谷也一样。这两位都是部里重点培养的投手，所以片冈教练决定——”

知性优雅的成年女性推了推精致的眼镜边框，吐词清晰。

“降谷交给御幸，泽村交给克里斯。”

瑠奈沉思了一会。

将降谷交给御幸，说白了，目前能接住降谷球的也就只有他了。御幸只是平时有些吊儿郎当的，但和她一样，涉及棒球特别是投手时，都会变得很认真起来。交给他绝对没问题，也刚好符合降谷的心意。但御幸忙得过来吗？一军投手阵容还有丹波和川上，他们两个可是比赛的主力投手，身为正捕的御幸不可能不去在意他们。也就是说，分给降谷的时间可能没那么多了。

再者就是泽村交给克里斯前辈，这个完全符合她的心意。她本来就在借鉴克里斯前辈的方法来帮助泽村，让他来就是无缝衔接，泽村也能更加适应。但克里斯前辈还在复健吧？泽村需要补充学习的地方太多了，希望不会影响到这一方面。不过，相较于时间来说，只参加常规训练的克里斯前辈倒是能全面监督泽村。

高岛礼见瑠奈思考着什么，指尖不自觉敲着桌面，似乎是想明白了，才看向她。

“我知道了。”

“没有其他想法吗？”

“你们不是已经决定好了吗？”

高岛礼微微一笑，“片冈教练想听听你的想法。”

“为什么？”瑠奈微微皱眉。

“你不是已经决定要成为职业棒球教练了吗？”

瑠奈睁大眼睛，这件事情除了父母和御幸之外，她没和其他人说过。御幸是不可能的，那就只有她那过分开朗的父母了。

特别是她的爸爸，千反田先生。

啊，她竟然能脑补出他踩着舞蹈一般的步伐飞进了教练办公室，向他们宣扬着。

“确实是千反田先生告诉我们的。”高岛礼终于知道前段日子瑠奈总在课上打瞌睡的原因了，原来是放学后都在附近私塾上补习课程。但就最近来说，这种情况改善了不少。估计是之前还不太适应，现在应该调整过来了。

毕竟只有人类适应环境。高岛礼想，也许还能再逼一把瑠奈，或许她真能给出什么意想不到的表现。

于是，她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新笔记本递给瑠奈。

“以后将你对选手的想法写下来吧。”

“我也要写棒球日志？”

瑠奈接过来一看，这就是御幸他们用来写棒球日志的本子，唯一的区别在于它是粉红色的，而且很新。

她又不是棒球部的人，写这个干什么？

“疑惑了？”高岛礼笑着说：“你就当作是一项见习教练的作业就好，不需要每天都写，一周一次，交给我就行了。”

“不，我的意思是……”

面对瑠奈罕见的踌躇，高岛礼反倒“咦”了一声：“怎么了？在想我们为什么这么做？”

她笑弯了眼睛，“大人的职责就是为你们美好光明的未来保驾护航啊。”

更何况，这也是千反田先生的请求。

如若不是千反田先生的到来，他们这些大人竟然还不知道瑠奈有这样的抱负。这个年龄段的孩子麻烦就在这里，喜欢将一些事情憋在心里，想从这群很有主见的少年口中撬出点什么来，真的很难。

幸好瑠奈向自己的父母进行了咨询，也幸好千反田先生也及时向他们这些从事教育行业的人进行了求助。

身为人父，亦身为同行者，千反田先生郑重地向片冈铁心表达了自己对瑠奈的担心。

他坐在沙发上，褪去商人的笑容，脸上唯有对掌上明珠的拳拳爱意。

“那是个容易成为他人眼中无所不能、无所不知的孩子。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身边的人会不由自主地依赖她，依靠她。我应该为此感动自豪，但我总会想得更远些。倘若她陷入失败当中，谁能向她伸出援手，谁能成为她的依靠？是以后年迈的父母，还是可有可无的伴侣？我想这都不是最好的答案，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她成为面临失败和挫折、陷入低谷和深渊时依旧能好好相信自己并振作起来的大人。我知道这样对她来说有些苛刻，但她选择的梦想之路崎岖坎坷。她并非正统棒球选手，不能像选手一样拥有比赛这种可以释放自己光芒的机会。她如今所做的一切都是帮助他人实现价值，借别人的光来辉耀自身，这和借太阳之光的月亮有何区别？她想成为理想中的模样，需要花费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甚至不止。”

说到这里，千反田先生皱了下眉头。

“所以我想拜托各位帮一下千反田瑠奈。理由很简单，她也是个拥有光明前途的孩子。”

片冈铁心什么也没说，只是向他伸出手来。

“是我推荐她走上这条路的，我必须帮她。”

回忆因片冈教练的话音戛然而止，高岛礼看向面前的瑠奈，她并不打算将这件事情告知瑠奈。

有些事情说太多了，反而会造成不好的影响。

“好了。就这些事情，你可以回教室了。”

“等一等。”

“怎么了？”

“关于棒球教练这件事情可以不要告诉其他人吗？”

瑠奈隐约察觉到自己好像得到了来自某人的帮助，但高岛礼不说，她也不打算探究下去。能有这项独一无二的作业，相当于她在这条路上得到了不少人的认可，接下来尽心尽力地坚持下去，做自己现在该做的事情就可以了。

不过，她还有一件事情没有完成。

那就是和御幸一也的约定。

瑠奈也没想到秘密会从父母那里泄露出去，她自己也没注意。现在一想到棒球部全体教练层都知道了这件事情，她心里感觉有些怪，有种说不出道不明的羞涩。还只是刚起步，在都没有达成的情况下，就被大人一致看好，真有些尴尬。

怪不得，她第一次问御幸梦想的时候，他一直装糊涂不说。

原来是这种心情吗？

瑠奈意外共情了当年的御幸一也。

“不能说吗？”

“是的。”

高岛礼后知后觉，因为自己成为大人太久了，都忘了身为小孩时的想法了。

也对，大人有大人的想法和行为，但是孩子有孩子的世界和规则。

她不能过分插手和干涉。

但问一问总没事吧……？

“能问下为什么吗？”

瑠奈掀起眼皮看了一下高岛礼，似乎是在确认她的安全性。高岛礼见状，连忙发誓自己不会说出去，还掏出糖果塞进瑠奈手心里。

冷淡的未成年少女看了一眼手心里的糖果，又看了一眼高岛礼，这眼神看得优秀的成年女性心里发怵。

“你是小孩子？”

高岛礼心里被刺了一刀。

“这种贿赂方式已经过时了。”

第二刀。

“想知道的话，好歹也要用英语作业吧，比如说不用做了。”

英语老师立马恢复自己的威严，清了清嗓，“这可不行。”

“倒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秘密，反正你也知道了。”瑠奈剥开糖果塞进嘴里，甜滋滋的味道在嘴里化开，连说出的话也带了些甜意，“这是我和一也君的约定。”

约定？

什么约定？

高岛礼，棒球部副部长，维护青春叙事的重要大人。她现在很好奇自己学生的隐私，纵然她知道这个不对。曾几何时，她也想成为能和女学生挽着手臂一起探讨青春，广受女生欢迎的朋友型老师。但很抱歉，可能是对棒球太过专注，现在她成为了很有威严的英语老师。

说白了，她想和瑠奈一起探讨校园青春。

“高岛老师——”瑠奈拖长了尾调，“如果你免掉了我的英语作业，我可以考虑告诉你。”

“……你和御幸关系很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