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潦草地灌下三瓶营养液,然后就来到了那座电梯井旁边。
叶沉打头阵,她紧了紧牛皮包的背带,用钩爪做保险,率先吊着自己踩了下去。
电梯井很深,叶沉估摸着层高甚至有几十米,越往下,温度明显降低,潮湿感越来越重。
与上层圆厅留有微弱照明不同,下层照明已经彻底崩溃,纯然的黑色淹没了一切。
有种奇怪的味道堵在鼻子里。
叶沉勾着绳,打开探照灯,发现电梯井外一地水渍。她没有直接落地,而是晃动电筒,向更远处的地方照去。
在灯光掠过的空间中,几个如楼上一般的玻璃器皿站在黑暗中,无一例外被打碎,而地上的液体都是从器皿中漏出来的。
出于谨慎,叶沉轻轻落到一块干燥的地面上,随后她意识到,空气中怪味的来源,正是地上泼洒的液体。
液体之外,最令人瞩目的就是导线,密密麻麻的线,连接着不同的玻璃罐子底部,将它们连成一个整体。
“下来吧。”叶沉确认周围安全后,欧阳才半拉半拽地把医生弄下井。
“一想到一会儿还得再爬一次,感觉要变异了。”他说。
叶沉咬着探照灯,划开几根导线的外皮,内部构造复杂,显然不是能源线。
医生已经收拾好,他靠近来看了眼,说:“是数据线,但其中的数据流已经静止了很多年。”
“你能闻到味道吗?”叶沉问。
“能,”医生肯定地说,“是维生液。”
叶沉:“既然确认了维生液成分,那这里放的多半也都是人体组织了。”
“好恐怖,”欧阳紧了紧外套的扣子,“这是在干什么?器官买卖?”
叶沉说:“那不至于。105年圣火的机械改造技术已经接近成熟,人体器官买卖还不如二手机械部件有市场……除了机械大脑差一些,得等到115年才完全落地。”
“好吧,”欧阳说,“说起来【圣火】跟机械大脑的设计思路还挺像的,只要训练完成,就会生成一个运算核心。”
“只要运算核没被完全销毁,就仍有恢复的可能。”医生小心地避开了一大摊维生液,虽然这东西没什么腐蚀性,但总让人有种不适的感觉。
欧阳如数家珍地说:“像这种情况,公司会设置专门的风险评估组。陈氏出这么大乱子,【圣火】将近二十年没见踪影,运算核肯定是被判定危险然后销毁了。”
“但它会比任何人都聪明,”医生语气十分冷淡,“在创造之初就应该考虑好,如何限制它的能力、如何控制它的成长。”
绕过了所有液体痕迹,他们往整片空间中心的部分走,直到能大约看清最核心区域的位置,叶沉突然停下脚步。
无穷多的数据线向中间集中,仿佛一棵巨树的根系。它们汇聚,缠绕,合并,然后向中、向上延伸,组成“树干”,直通到电筒光照无法穿透的地方。
——宏大到令人震撼。
“树干”必然是通到楼上了,她回头看那些碎掉的玻璃皿,越发觉得它们就像是这棵巨树的根系,源源不断地向上提供养分。
整座实验室的运行模式也越来越清晰:研究员将生物组织存放在楼下培养皿中,进行数据化后,由数据线路传到楼上,再由楼上计算设备实现进一步的功能……
这就是陈氏在115年清洗前、在公司支持下做的事情。
三人瞻仰片刻,欧阳提议:“这里线太多了,我们分两边找吧。”
于是叶沉自己一边,欧阳和医生一起走一边。
地下本就阴冷,这里通风奇差,那种阴湿的感觉让人身心双重不适。叶沉继续往前走,站到“树干”正下,她有了点新发现。
一台机器藏在缆线的缝隙中,露出一点深蓝色的机身,叶沉拨开外层,挤进被吊起的导线之中。
这是一处空腔,孤零零地摆着一台计算设备。
电源开关上贴了一张纸条,密密麻麻地写了几行字,叶沉走上前,轻轻把它撕了下来。
“圣火档案室(机械历120年版)。”
“开启档案室需要三层条件。”
“1.找到这里(这是废话,主要针对大强那个笨蛋)。”
“2.红星硬盘(这条没啥好说的)。”
“3.邵氏血脉DNA锁(不得不说,陈家人设计的这手锁还是有点用)。”
“任何一项不满足,项目档案都会进入自毁程序。”
“由衷希望你是欧阳大强本人。”
“——欧阳辉煌留。”
叶沉心想:那我们运气很好了。
把无头苍蝇一样的两个人找回来,三人一起挤进空室。欧阳接过她递来的那张贴条,狠狠地抿住嘴唇。
“她说我是笨蛋。”他低着头,只眼角有一点晶莹,在探照灯的光线下像透亮的水晶沙子。
“她也希望你活着,”叶沉站在他身后说,“这里的第三层锁,只有你能打开。”
硬盘插入了设备读取插口,读取进度条结束后,DNA锁验证区浮现。
“都到这里了。”欧阳划破掌心,一把按下。
机械女声响起:“验证通过,欢迎来到档案室,欧阳大强。”
显示屏亮起,分门别类地罗列出不同领域内圣火公司的成绩,从上到下,按时间排列。
“只到机械历120年。”叶沉说。
“各类机械部件的迭代占了大部分,”欧阳滑动光标,“105年……陈氏合作。这里。”
悬停三秒才敢点进页面,他语气很低,像是在安慰自己:“不会更糟了。”
叶沉眼尖:“真的吗?”
由于各条档案标题按时间倒序,最上面一条便是:“机械历115年,异状频发。大董事紧急叫停项目,并联系相关人员进行清扫工作。圣火运算核心确认销毁,项目组解散,合作终止。”
大董事就是欧阳风。
这个清扫工作具体指什么,大家心中都有数。
三人沉默,气氛变幻。
欧阳扭头对上另二人目光。他后退一步,右手再次握住火刀,顶开一寸刀鞘,闪出半条火光:“绝不可能,这是假的!”
“你早知道欧阳风不是你记忆里的那个父亲了,”叶沉平静地看着他,说,“你只是对他还抱有期望。”
欧阳咬着牙,瞪着她,仿佛是被赶出家门的狗,流浪了很久,却还想护着心里那片净土,不肯让人碰一下。
医生站在两人中间,把叶沉往身后拉了拉:“我们要找的是真相,别急。”
欧阳态度依然抗拒,他声音有点大,含着点颤抖的情绪:“她姓陈,她说我父亲杀了她全家,你懂不懂!这是血口喷人,这是严重的指控!”
叶沉心想,呲牙的时候更像了。
爆炸发生后,欧阳心里一直梗着口气,如今骤然意识到爆炸受害者曾经也是手染鲜血的加害者,心态不免失衡。
这种攻击状态在她来看,算情有可原,所以叶沉接受良好地举起双手,掌心朝外:“我姓叶,谢谢。如果是觉得尴尬,你可以多念几遍‘叶沉姓叶’。”
欧阳稍微一愣,死死地咬住嘴皮,眼眶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