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岁与谢临晏先行退席后，筵席上的喧嚣仿佛与沈惊怜再无干系。她望着谈笑间的阮微、江彻，淡淡敛了心神，悄无声息地转身，步入庭院深处。暮春的晚风裹着庭院里的花香，拂过廊下悬着的喜灯，光影斑驳摇曳。她刚转过一道月洞门，便撞见了立在海棠花树下的谢怀熹。

这位雍朝公主，一身华贵宫装，身姿亭亭，正抬眸望着天边流云。察觉到有人走近，她只是缓缓侧过眸，淡淡扫了沈惊怜一眼，旋即又收回视线，继续望着天际。

今日这场婚宴，猛地让谢怀熹想起自己大婚之时，那些蚀骨的过往翻涌而上，将她拽回了多年前那个绝望的午后。

那时的她，是大雍最尊贵的公主，心尖早早系了沈渡。他出身贫寒，却身负惊世才学，眉眼间的清韧与傲骨。她费尽心思，让兄长谢肖凛将沈渡纳入府中做了幕僚，她所求从不多，不过是能离他近一些。

此后日日，她都寻着各式由头去往兄长府邸，制造一场又一场看似不经意的偶遇。她看着他凭一己之才，步步崭露头角，愈发得兄长器重与信任，而她自己，也在一次次的凝望与靠近中，越陷越深。

待到殿试放榜，沈渡一举登科，高中状元，谢怀熹满心欢喜，不顾一切跪在父皇面前，央求他下旨赐婚，要嫁与沈渡为妻。她以为，是两情相悦，是终成眷属，却不想……

沈渡身着那身刺目的红色官袍，毅然决然地长跪于金銮殿外，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退让，字字铿锵，掷地有声：“臣无心娶妻，寒窗十载，所求唯有辅佐君王，造福朝堂百姓，留名青史，此乃臣毕生所愿，不敢因儿女情长，误了心中大道。”

他就那样跪在冰冷的地上，从清晨跪到日暮，分毫不动摇。谢怀熹站在殿侧，心一点点沉入谷底，她慌了神，顾不得公主体面，再次上前央求父皇，废除驸马不得干预朝政的祖制，她什么都可以不要，只求能成全他的志向，只求他能接受这门婚事。

可雍帝谢启只是冷冷发笑，语气里满是寒意与嘲讽：“世间哪有这般两全其美的好事？他沈渡想博取功名，想要执掌权柄，想要名留青史，却不肯娶朕的女儿。朕既能抬举他做状元，也能将他打入万劫不复。”

彼时谢肖凛匆匆赶来，也为沈渡求情，他心中所想，更多的是不愿因妹妹的儿女情长，失去这等得力的朝堂臂膀。

皇后闻讯赶来，想要从中调和，免得帝王与儿女闹得两败俱伤，可谢启只是淡淡摆手，语气决绝：“圣旨已下，君无戏言，沈渡抗旨不尊，即刻打入天牢！”

帝王盛怒之下，心意已决。一句话，定了沈渡的生死，拂袖而去。

谢怀熹瘫软在冰冷的殿中，泪水汹涌而出，抓住皇后衣角，皇后抽出衣摆沉沉看了一眼后离去。谢肖凛愣愣后退一步，看着离去的母后，又看着伏在地上痛哭不止的妹妹，眸光骤然一动，生出一丝孤注一掷的希翼。

他快步上前，紧紧握住谢怀熹的肩头，压低声音急切道：“怀熹，你先别哭，先别急！你不想沈渡死，对不对？父皇下旨赐婚的是新科状元，可今科状元有两位，除了沈渡，还有李浔！此事除了宫中少数人知晓，外界无人清楚，我们现在立刻去求母后，一定有办法的，你先起来，哥哥陪你一起去！”

谢怀熹哭得神志恍惚，被兄长拉着跌跌撞撞赶往皇后宫中，她才真正明白过来，兄长口中的办法。

几日后，李浔被带到了凤銮殿前。同样是一身大红状元袍，同样是风华正茂的清俊少年，他站在殿前，眼神坚定，一字一句拒婚，与当初的沈渡如出一辙：“臣与发妻，情深意笃，此生绝不相负。公主乃金枝玉叶，无臣，依旧是世间珍宝；可臣的妻子，若是离了臣，便只剩枯骨一具，臣宁死，绝不另娶。”

看着眼前两个重叠的红色身影，听着他句句不离发妻的深情，谢怀熹忽然笑了。她走投无路，满心都是要救沈渡的执念，偏执开口：“我不介意一夫二妻，你我成婚，你依旧可与你妻子相守，我不计较，贬她为妾又何妨？只要你接旨，便能保她平安，也能救沈渡一命，这般两全，你又在清高什么？”

在她的眼里，这已是最大的退让。

最终，谢肖凛与皇后联手，以沈惊怜的性命作为要挟，硬生生逼得李浔低头。那个清傲如玉的少年，缓缓闭上了眼，再睁开时，满是疲惫与自嘲，他俯身跪地，声音沙哑，叩首谢恩。

一场荒唐婚事，就此定下。

李浔目光直白，她只稍加思索，便猜到她就是李浔宁死也要护着的发妻。谢怀熹心中无怨恨亦无波澜，只是觉得此女子眉眼间分外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