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我早早发现，拼尽全力为他压制毒性，他此刻早已全身麻痹，四肢无力，站都站不起来！力气散尽，肌肉萎缩，会死得痛苦不堪！那是他最亲的人，却想让他死得如此屈辱，半点体面不留！”傅夷修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恨意与心疼：“这些年，我翻遍天下医理古籍，尝遍百草，甚至不惜以身试毒，先给自己配置一模一样的毒药，一点点摸索解药，终于让我寻到了解药配方！二良一毒为主药，守髓草为辅药，四味药缺一不可，只差最后一味守髓草，我日夜悉心栽培，为此枯死了千株万株，好不容易才养出唯一一株，全是靠那些死去药草的养分滋养，才得以存活！”

“我还未想好如何将几味药完美融合，临晏便开口，要将那味主药拿去救宋知岁。好，我依他，我让步，大不了我再多等几年，再慢慢培育守髓草，盼着能有一丝运气，再育出一株！可结果呢？自那以后，守髓草再也没有成活过一株！”

“临晏的毒早已拖不得，再这般下去，毒素侵入骨髓，他必死无疑！我心一横，想着舍弃辅药，不过一味辅药而已，我用其他药草代替，让他先服下解药，虽日后要忍受髓脉阵阵剧痛，可好歹能保住性命，只要他愿意，这点痛苦又算得了什么，反正痛的又不是我！”

说到此处，傅夷修猛地看向谢临晏，怒火攻心，喉咙滚动，他厉声质问：“可就在我下定决心之时，她宋知岁又中了苏珩的毒香，偏偏救治她，需要解药三味主药中的其中一味！”

“我当时如何求你，你便如何恳求我！我将你的半条性命让了出去！只留下一良一毒为你压制毒性，好歹能让你保住基本的气力，不至于死得那般难看！我想着日后我再拼命培育守髓草，若运气尚佳，再育出一株，我拼尽毕生医术，也能保你活到中年！”

他又转头看向霍老，眼中满是不甘与愤恨：“可现在呢？这宋知岁究竟有什么天大的大道要背负，要让世人如此为难？老道，你难道看不见，她早已深深扎根在临晏的命数之中，一点点蚕食他的生机，吞噬他的气运吗？！什么苍生，什么天命，什么大道，在我眼里，通通比不上谢临晏的性命！她是能活，可何其讽刺！她次次重伤，次次重伤的是临晏根基！我每次为她把脉时，你们可知我心里在想什么？我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医术不精？我恨自己没能早日炼出完整解药让临晏喝下！”

“临晏，你听清楚！”傅夷修松开霍老，转身死死盯着谢临晏，声音冰冷刺骨，“她宋知岁这一线生机，也是你唯一的生机！最后一味良药给了她，你就只剩一味剧毒压制旧毒，单靠这味药，你终究是死路一条！不过是能让你暂时催你气力，久而久之，体内两股毒性相互冲撞，一点点吞噬你的理智，最终你会痛苦癫狂，受尽折磨而死！即便如此，你，还愿意吗？”

霍老好不容易挣脱开傅夷修的桎梏，整理着皱巴巴的衣领，连连喘着粗气，连忙上前安抚情绪激动的傅夷修。他故意拿起桌上的两张八字纸，凑到烈日下细细端详，嘴里不停念叨着：“不错，不错，老夫话还未说完，夷修你切莫如此激动……”

“你二人八字命格相近，皆是大富大贵之相，单独来看，皆是万里挑一的好命。可若是……”霍老忽然咳嗽两声，看着两人，频频摇头，脸上露出几分悲悯的笑意，“妨碍彼此天命前程，此生注定尝尽世间沮丧，历经万般失败，是下下下下签。”

他缓缓放下纸张，仰头望着晴空，癫狂地大笑起来，天意啊，半点不由人！这些年轻人，总是意气用事，在这浊世中苦苦挣扎，以为人定胜天，却不知，从始至终，都逃不开天道定下的轨迹！

笑着笑着，霍老眼中泛起几分浑浊的泪光，思绪飘回多年前。那时的谢临晏，还只是个小娃娃，名叫阿隼，身边总跟着年纪最小的傅夷修，与元胥，三个孩子自幼形影不离，一起长大。

彼时他云游至大凉，拜访沈秋瞳，院中遇见年幼的傅夷修，哄着他来看手相。阿隼与元胥匆匆寻来，以为他在欺负人，元胥小娃蛮劲不小，一把便将他推开。阿隼连忙走到夷修身前，轻声问他有没有被欺负。

他心中气恼，一把抓住元胥的手，说了许多难听的话报复。年幼的阿隼却冷冷抬眼，伸出自己的手掌，对着他出言：“神棍，你倒看看，我的命数如何，我的名字又是什么。”

他只低头看了一眼那稚嫩的手纹，还未看清分毫，小阿隼便猛地握紧拳头：“今日便让你看看——究竟是天命纹路更强，还是我紧握的拳头更胜一筹！我让你吓唬他两！”

说罢一拳挥之，剩下两个小娃娃也跟着上来，将他狠狠揍了一顿头上撞出好几个大包。后来江楚领着三个孩子前来致歉，他捂着头上的浓包，哎呦哎呦地叫嚷着，死活不肯接受，非要让三个孩子认他为师。元胥满脸不情愿，小阿隼直直跪下身，恭恭敬敬行拜师礼，傅夷修与元胥见状，也只能跟着一同跪拜。

再后来，江楚带着阿隼与元胥去往大宋，没多久江楚身死，他便带着小夷修回到北雍。阿隼与元胥这一去，便是数年别离，再见时，两个少年已然长成，小夷修见到他们，抱着两人失声痛哭，那时的傅夷修，还是个讨喜的软萌小孩。

世事无常，元胥进入暗营，再也没能回来。世间，从此再无那个叫阿隼的小娃娃，北雍霍氏迎来了他们的异姓世子，谢临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