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夷修的庭院坐落于北雍城郊,远离市井喧嚣,处处都浸着淡淡的药草香。宋知岁醒来已有两日,身子依旧虚软,每逢无雪的晴好天气,便从床榻上挪到庭院东南角的暖阳处晒太阳。她周身气力不足,阳光晒透间,厚缎披风盖在身上,沉沉的,带着他衣襟上惯有的清冽气息。气味与暖阳融在一处,像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拢住她。她阖眼小憩,眉头舒展,满心安稳。
谢临晏今日为她梳了发髻,乌黑的长发松松挽起,用一支素簪固定,余下几缕碎发垂在颈侧,衬得她脖颈纤细白皙。红金绣领白衣,将她原本苍白的面容衬得添了几分血色,眉眼温婉,带着病中的柔弱与洗尽铅华后的干净通透,宛若雪中初绽的白梅。
庭院另一侧的石桌旁,谢临晏正拿着两张写着生辰八字与婚帖的宣纸。恨不得即刻便与宋知岁拜堂成亲,却事事周全,礼数丝毫不缺,特意派人快马加鞭将霍老请至傅夷修的府邸。
傅夷修则在一旁的药园里忙碌,白衣上沾了些许泥土,指尖也染着新鲜的泥渍,正悉心打理着园中的珍稀药草,偶尔接过徒弟递来的汤药,低头浅尝一口,细细分辨药性,全程未曾看向石桌旁的两人,仿佛全身心都投入在这一方药园之中。
霍老一身灰布道袍,头发乱糟糟挽着个发髻,接过谢临晏递来的纸张,浑浊的眼睛落在纸上谢临晏与宋知岁的名字上,枯瘦的手指轻轻划过宋知岁的生辰八字,抬眼望向谢临晏:“你这八字从何得来?如此详尽,你确定,这当真是宋姑娘的生辰八字?半分差错都没有?”
谢临晏眼神笃定:“我确定,一字不差。”
霍老闻言不再言语,盯着纸张看了半晌,又猛地拿起,嘴里不停念叨着“怪了怪了”,再次抬眼看向谢临晏,声音压低了几分:“你当真确定?那是谁同你说宋姑娘命数已尽的?”
话音刚落,一道冰冷的冷哼声骤然从药园方向传来,打破了庭院的静谧。傅夷修缓缓放下手中的草药,直起身来,眼神冷冽扫过石桌旁的两人,薄唇轻启:“我说的。”
霍老一愣,看着周身气压极低的傅夷修,顿时讪讪地挠了挠头,脸上的颠意僵住。
谢临晏猛地从石凳上站起,周身的衣袍都随之微动:“霍老,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霍老左右看了看面色凝重的谢临晏与周身寒气逼人的傅夷修,低下头左看宋知岁八字,右看谢临晏八字,始终不肯开口回答。
谢临晏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情绪翻涌,从疑惑到急切,再到难以压制的狂喜,他盯着霍老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着,快步上前一步,嗓音中带着期待:“还有办法?”转看向傅夷修:“她还有救,对不对?”
身旁两人皆是沉默,无人回应,这份沉默,让谢临晏更加肯定心中的猜测。他紧紧攥着袖口,指节泛白,眉头轻拧,对着霍老微微俯身,语气满是恳切:“还请霍老开解一二。”
霍老见状,手指点着纸上宋知岁的命理:“我此前看不透你们二人的命数,如今对着这八字细细推演,才算明晰了几分。我之前早说过,宋知岁生来便身负天命,如今天下四国纷争,诸侯割据,乱象渐起,老夫曾告诫她若一心避天命,不愿背负苍生重任,会遭天道反噬。听闻她命悬一线,老夫更是认定,她违逆天命,大限已至。”
他顿了顿,指尖在八字上重重一点,继续说道:“可今日细看她的命盘,已然一只脚踏入了天命正轨,搅动天地气运,命运齿轮重回轨道,此事她开了头,必有万般结局等着她去完结,唯有做完该做的事,她的命数才会走到尽头,而绝非是现在!”
说完,霍老看向一旁脸色铁青的傅夷修,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起来,满是褶皱的脸上露出几分憨态。谢临晏听着霍老这番玄之又玄的话,其余的内容皆是听得云里雾里,脑海里反反复复只剩下一句话——绝非现在。
他因这突如其来的喜讯而微微发颤,下意识地将目光转向一旁的傅夷修,眼中是失而复得的庆幸。傅夷修却只是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极致的讽刺与悲凉,他大步跨过药园的田垄,靴底沾起点点泥渍,溅在白衣上,格外刺眼。他径直走到霍老面前,伸手一把抓住霍老的衣领,将人狠狠拽到身前,额头青筋暴起,双目赤红,周身的怒火几乎要将整个庭院点燃。
“大逆不道!大逆不道!你怎可对师傅如此无礼!”霍老被他拽得喘不过气,手脚慌乱地挣扎着,嘴里不停念叨着。
傅夷修手指愈发收紧,声音因愤怒而变得沙哑暴戾:“你这神棍,分析得头头是道,那宋知岁天生克谢临晏,你难道看不出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