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冥之中，眼前光影翻涌如走马灯。

低沉磁性的少年嗓音缓缓漫开，他抬眸望向她，眼底裹着玩味与探究，轻声发问：“宋知岁，你究竟有几个名字？”

那层浅浅的玩味之下，似还藏着无尽幽深心事，朦胧难辨。她下意识往前半步，想要看清他眼底深藏的隐秘，可眼前景象转瞬如烟霞散尽。一股无形的力道猛地扯住她，将她拽入下一段破碎的回忆里。

谢临晏知晓她真实身份那日起，二人之间便悄然生出一道隔阂。他刻意与她疏远，收敛了往日刻意的撩拨与试探，从前那些暧昧缱绻尽数褪去，只剩存粹的同盟。晚风萧瑟，她立在高廊下望，看着谢临晏与萧砚辞的初见，马蹄扬尘，兵马交错。隔着遥遥距离，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少年依旧精准捕捉到她投去的目光，四目隔空相接，距离太远，雾色沉沉，她还是看不清他眼底神色。

画面骤然切换，一股力道将她狠狠揽住。船舱颠簸摇晃，船身起伏不定，眩晕感翻涌而上，闷得她几欲作呕。一缕清浅温软的暗香缓缓漫入鼻息，抚平了胸腔里的滞闷与不适。她不擅梳妆，身边没有梳头侍女伺候时，便习惯简单取一支玉簪，将长发松松半绾。

谢临晏看着她，眉宇间总藏着淡淡的嫌弃。宋知岁觉他精神有问题，不过是扮作他身边一名宠婢，何须时时刻刻精致端丽？索性佯装浑然不觉，懒得费心打理鬓发。

她怔怔望着镜中发髻整齐的自己，铜镜映出另一道人影，谢临晏此刻在为她亲自执梳。

蹙眉发问，不解少年为何会懂这些闺阁琐事。

谢临晏抬眼，傲意隐现：“不过些许繁琐章法，并无难处，不过学了几日罢了。”

她出声感叹，真切体会到谢临晏的手巧与聪慧，做人行事极致严谨，就连身侧之人的发丝鬓影，也要尽数管束。

少年低低笑了一声，音色沉缓温润，轻轻插入最后一簪，目光落在镜中她的眉眼上，一字一句道：“我只是觉得，你本就该这样。”他说完便心满意足的转身离去，徒留她对着铜镜。

原来...皱眉不是在嫌弃吗，那时她不懂。

镜中她的脸慢慢化成破庙中的残佛。

古寺佛前，烛火摇曳，少年身负重伤，衣袍染血。他目光笃定，眉眼桀骜孤冷，一字一句郑重望向她：“宋知岁，信我，胜信诸天。”

她想，谢临晏，信你，我就完了。可说出口的，又是另一句话。自此往后，她再也看不懂城府深沉的谢临晏，更辨不清自己藏在爱恨与仇恨之下的真心。

同样得衣袍染血，周遭景色变幻，她处于肃穆的镇北王府暗廊之下，看着谢临晏为了从萧砚辞手中拼死救她，触犯族规。她看着裹着冷铁尖钉的刑板，一下下狠狠砸在他染血的后背。她垂落眼眸，默然转身离去，装作一无所知。独坐窗前时，耳畔传来王府婢女细碎的议论，字字句句皆是祠堂受罚之事。鬼使神差，她脚步不受控制，一步步走向清冷的祠堂。

堂内万千烛火轻轻晃动，明明灭灭，化作他手中摇曳的明火。背景变化随之展开，大凉之境，江氏族地，少年手握燃着星火的木柄，在她身前顿住，撒下绰绰火光。

她凝在原地，下意识抬手，想要上前摘下他覆面的面具，窥探那冰冷面具之下，他真实的神情与眼底情绪。指尖伸出，却径直穿透他的身形，空空荡荡，触手微凉，什么也碰不到。

场景更迭，转眼，王府廊下，微黄宫灯悬于檐角，晚风轻拂，灯影摇晃。谢临晏立在夜色里，目光灼灼，定定望着她，音色清晰而郑重，缓缓开口：“宋知岁，你愿不愿做我明媒正娶的妻？”

这一刻，迷雾散尽，她终于看清了。看清他眼底压抑已久、浓烈滚烫的款款情深，看清了自己辗转挣扎、早已倾心的心意。剧烈的钝痛骤然席卷四肢百骸，宋知岁只觉身体轻飘飘的，缓缓向着半空浮起。灵魂游离之间，她看见自己，立在谢临晏身前，一字一顿，冷淡吐出那句“我不愿意”。

求满几时满，知止方为止。那时的她，血海深仇未报，家国恨意在身，根本没有资格贪恋...风月情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