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身形渐起，她清清楚楚望进谢临晏眼底，看见了那片深情破碎之后，深入骨血的挫败。漫天大雪纷飞落下，天地一白，远处两道身影渐渐缩小、模糊。她眼睁睁看着彼时的自己，违背本心，亲手拒绝了自己的爱人。那些堵在舌尖、碾过心肺、终究未能出口的话，尽数化作温热的水意，无声地漫过喉间,像一场迟来的溃堤。

记忆里的画面骤然失控，天旋地转间她身形一坠，直直沉入刺骨冰寒的湖水之中。下一秒，又被人从冰水之中牢牢捞起。谢临晏带着她回到屋内。她趴在他怀中，剧烈咳嗽不止，浑身被湖水浸透，体内燥意翻涌灼烧，浑身发烫。唯有紧贴着刚从寒湖里出来的少年，身上萦绕的清冽凉意，能稍稍抚平她的燥热与慌乱。

贪恋这份难得的冰凉与安稳，她神志昏沉，心随意动，鬼使神差地微微仰头，第一次主动吻上了他的唇瓣。眼前之人身形猛的一僵，瞬间慌乱，伸手轻轻将她推开，嗓音微哑：“清醒些。”

她很清醒。她从来没有，这般清醒过。

少年蹙眉而笑，声音低哑：“我是谁……你知道吗？”

“谢临晏。”

她眸光凝着他清俊的眉眼，轻声，清晰又笃定地唤出他的名字。语落，她不再犹豫，再度俯身，笨拙地缓缓覆上他的唇。屋外春风穿窗而入，携着院中新抽的柳色与初绽花香，柔漫进屋舍。恰如此刻破土而出、再也压抑不住的情愫。她颈线纤长柔和，微微仰起，白皙细腻的脖颈泛着一层淡淡的绯色，几缕湿软的发丝贴落在肌肤之上，随微弱的呼吸轻轻颤动。长睫低垂如蝶翼轻敛，覆住眼底翻涌的缱绻与执拗，褪去了所有的隐忍、防备与仇恨带来的冷硬。

谢临晏满身理智尽数碎裂。唇瓣一凉一温，轻轻厮磨纠缠，克制又沉沦，微凉撞入温热，寸寸相融，绵密缱绻。起初只是浅浅相贴，像怯生生的春风拂过枝头嫩蕊，又带着孤注一掷的莽撞。

她眉眼半阖，眼尾染开朦胧水光，所有藏在权谋算计、血海深仇之下积压岁岁年年的心意，都在此刻尽数释放。缠绵的触碰温柔又执拗，细细绵绵，呼吸交织缠绕，在方寸之间织起一张温柔的网，将二人牢牢困住。

少年长睫簌簌垂下，眉眼染上一层浅淡的迷离。柔如溪水流淌，静似繁花低绽，无声拆解着过往所有的隔阂、误会与拉扯。人间草木皆温柔，屋内两相缱绻，心头深藏的爱意，终于冲破层层枷锁。

光影骤然一转，定格在她那场消沉颓靡的生辰。彼时她卧病在床，满心荒芜，少年守在榻前，陪她解闷，诉说自己不为人知的过往。末了，他轻声道，自己小字阿隼。

带着几分恍惚的错愕，久病沙哑的嗓音难得响起：“阿隼？”

谢临晏闻言一愣，随即轻笑颔首。

倏忽间，回忆尽数涌来，梦境胡乱扭曲后轰然倒塌。她孤身坠入无边黑暗，无数只枯冷的手伸出，攥紧她的脚踝，浓稠的鲜血化为锁链，层层缠绕，捂住她的唇，让她半分声响也发不出，将她死死禁锢，一点点往幽暗地底拖拽。

幽暗的地底，先是一层炼狱般烈火焚烧的村落，焦土遍野；窒息间，她被拉着继续向下，二人初遇的匪山大火，荒风猎猎；最后一层，定格在大宋城破的那一夜，漫天烈火焚尽宫阙，朱红宫门前，悬挂着宗室族人的头颅，惨状触目惊心。而这一次，却与过往的画面不尽相同，断壁残垣下，还横陈着萧氏全族的尸身，血色漫地，怨气滔天。

她被无数血绸缠满全身，余下一双眼眸露在外面，漾着几乎餍足的笑意。

不知怎么，她突然想起。一日，她跌跌撞撞跑出赌坊，身后的打手紧追不舍。她快步甩开一段距离，往后张望四周，发现那些人还跟在身后，又急忙往前跑。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仓皇间，她正欲拐入一条小巷，一头撞进一个温热的胸膛。谢临晏刚从花街柳巷出来，衣襟上还沾着若有若无的酒气与脂粉香。他低头看着眼前这个神色慌张的她，微微一怔。朝她身后望去，挑了挑眉：“你杀人了？”

她摇摇头。他顿了顿，迟疑的问：“那是他们...欺负你了？”她先是摇头，片刻后，又点了点头。是什么时候开始，她笃定，谢临晏会为她兜底的呢。漫天大雪猝然落下，皑皑白雪与遍地猩红交融。

风雪尽头，她遥遥看见，昔日少年已然身披王袍，一步步踏上冰冷的殿阶，走向那至高之位。他眉眼低垂，周身裹着化不开的沉郁。瞳孔骤缩间，她拼尽全身力气，朝着那道身影，奋力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