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夷修,你这话是何意?”沈惊怜率先回过神,声音哽咽破碎,快步冲到榻前,一把攥住宋知岁冰凉的手,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伤口的血都已止住,她尚有呼吸,周身还留着余温,你怎能轻言备棺,这分明是欺人!”
傅夷修未曾转头看她,只是垂眸慢条斯理地收拾银针:“宋知岁之前常年服用镇痛草缓解伤痛,此草本就七分带毒,长久服食只会令她五感渐失、神经麻痹。之前我曾为她调理过,所以即便孱弱些,至少性命无忧。可她入宫那日,沾染了苏珩那支缠心香。”
他清俊的面庞上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语气愈发凝重:“苏珩有备而来,下了死手。那香看似只是寻常催情之物,偏偏瞬间激发了十倍她体内的毒性。香气一旦入体,毒力便会顺着血脉游走,蔓延至四肢百骸。
傅夷修抬眸看向谢临晏:“这些隐情,早在事发当日,我便一字不差地告知过你。”
忆起那日光景,谢临晏连夜派人将傅夷修请入王府,慌忙行步间被拒之于殿外,他在紧逼的门前愣神许久后,无奈笑起。他从暮色沉沉等到东方泛白,殿门才被缓缓拉开,谢临晏身着一件松垮月白里衣,露出锁骨处深浅不一的红痕,轻轻侧身让他入内。
彼时傅夷修为宋知岁诊脉,指尖刚触到她腕间翻涌的脉象,层层叠叠,当即惊觉苏珩的心肠歹毒。那时他取了谢临晏贴身的三味药引之一,以此为主药,才为宋知岁清散表层余毒、稳住溃散内力。
傅夷修收回漫天思绪,语气依旧平静,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如今她周身重创,昔日药石之力散尽,我吊不住她的七魂六魄,也扯不回这将散的生机。”
她这般不爱惜自身,家国仇怨缠身,动辄以身犯险,纵使华佗再世,也救不回一心赴死之人。
阮微听着这番话,身形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门框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彻底打破了暖阁内死寂的悲恸。沈惊怜瘫坐在床沿,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滚落,重重砸在宋知岁冰凉的手背上。
谢临晏僵在原地,良久才缓缓抬起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着青白,猛地一把攥住正要转身离去的傅夷修的手腕,力道大得近乎要捏碎对方的骨头,眼底是翻涌的绝望与不甘,还有一丝残存的奢望。
傅夷垂眸看向他,四目相对的瞬间,撞进谢临晏眼底的荒芜。昔日里那个眉眼间满是笃定傲气的镇北王,此刻只剩连眼底的光都彻底熄灭。傅夷修缓缓掰开他的手:“她尚有半月光阴,不至于即刻入土。你们且好好陪着,莫要留太多遗憾。”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满室悲戚之人,转身提起身侧药箱,步履沉稳地走出暖阁。
昭慎立在门口,看着在他面前的谢临晏缓缓蹲下身,俯身塌前,双手紧紧握着宋知岁冰凉的手,将额头轻轻抵在她的手背上,不知在想谢什么。昭慎眼底映着他的满身风霜,也映着榻上面色惨白的少女。
沈惊怜伏在榻边,泪水打湿了宋知岁身上的白绫绷带,声音嘶哑破碎:“知岁,你睁眼看看我,求你了……”她握着那只冰凉的手,怎么也捂不热,她越想越气,可气着气着又哭了:“宋知岁,你就是个骗子……你说好要带我一起的……你怎么能打晕我。你怎么能用我对你信任打晕我呢....”
阮微靠在冰冷的门框上,泪水无声滑落,浸湿了身前衣襟,满心都是无力的痛楚。暖阁之内炭火依旧温热,却挡不住彻骨的寒意。
宋知岁沉入一场冗长的梦。这一次,梦里不再是故国旧人,不再是血火宫阙——而是另一张脸。
那时少年少年气未褪,下颌线条柔润,他立在熊熊燃动的匪山烈火间,不语,只是伸出手指,指向一方。
她坚定的循着那道方向拼命奔逃,日夜不休,坠入寒湖,世事辗转,最后坐上了冰冷的囚车到了长安繁华闹市中,她再度撞见眉眼长开的他。
鲜衣怒马,纵马长街。睥睨一眼后,场景发生变化,一眼的脸,一样的的居高临下,他指尖捏着金柄匕首,轻轻挑起她的下巴,贵气迫人。
那柄锋利的匕首,被他随手遗落在地。她拾起,将刀刃狠狠扎进泥土,借着匕首撑着残破的身子挪到河边,清理身上的伤口。后来她典当了那把名贵匕首,换了银钱,在长安城租下一间破败小屋,暂且容身。
梦境一晃,他浑身负伤,狼狈地出现在她眼前。她心想,这可是他自己送上门来的,以后也怨不得她半分。
再后来,她如愿踏入暗营,也是在这里,她第一次见到傅夷修,是他亲手替她接好错位的骨头。暗营不见天光,终年阴冷压抑,偶尔会在回廊、在地室拐角撞见谢临晏的身影,每一次,她都刻意垂首回避。冰冷的石壁上,她用尖石一笔一刻刻下时日,默默数着自己隐忍求生的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