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岁缓缓抬起缠满绷带的素手，摊开浸染血色的掌心，上面静静躺着一枚古朴虎符。

谢临晏目从那枚沉敛的虎符，缓缓移至少女容颜。月光倾洒而下，温柔地裹着面色惨白的少女，如上好的羊脂白玉泛着光泽，清色绝尘。她至上而下望着他，眉眼间那一抹诚挚清浅的笑意，干净纯粹，直抵人心。

此符形制异于寻常兵符，她幼年于兄长宋景年地宫深处偶然所见之物，见器身镌刻万千细碎族纹，环环相凑，隐合成一个苍劲古奥的霍字。符背纹路诡谲晦涩，她当年以为是上古秘谜，特地纵览典籍却依然难窥其意。问及兄长，亦是讳莫如深，就此留了点印象。

带来一枚虎符，就想抵掉食言之过？就想抹去满心愧疚？宋知岁你竟这么天真吗？

谢临晏一心牵挂她的伤势，靠近城门便全力加速，忽略了城郭周遭的死寂异象。城门紧锁，沉寂肃杀。待他猛然惊觉不妥之时，城楼之上骤然涌现无数甲士，弓矢齐张，寒芒森然。漫天箭雨破空袭来，一箭精准射中坐骑要害。马鸣长嘶，轰然失控，两人被重重甩落尘土。

二人落马刹那，谢临晏死死将宋知岁护于怀中，用脊背挡去所有冲撞磕碰。尘埃四起，他迅速翻身而起环顾四周，将她负于身后背起。只见他发丝凌乱，衣袍沾满尘土泥污跪立于绝境之中，眉宇间交织着焦灼与怒意。他冷笑一声，用腰间佩剑撑地而起，一手背着宋知岁站起，抬眸傲视满城楼甲兵，对她轻声说道：“知岁，替我举符。”

她趴在他背上，依言轻轻抿唇举起袖中令牌。他开口的瞬间，她感觉到他胸腔传来的震动——沉沉的，像一口被敲响的古钟。

“九州霍氏，世握帝基，肇定北雍。念苍生流离，释帝位而为人臣，守四方以安百姓。

虎符现世，天命归宗。族语为契，暗纹为讯，分令各族，各司其命，共清乱局，再定..乾坤。

霍令所至，即为帝旨；敢有逆者，天下共诛！”

语声落定，夜风呼啸而过，宋知岁咳出血渍。谢临晏叽里咕噜说啥呢，他是不是被眼下绝境逼得失了神智。就算这虎符当年真与北雍世家立下血誓，如今已然隔了近百年，世族族长早换了好几波，又有谁还会认这枚旧符…

脑中混沌间，她失去意识，陷入黑暗，未看见城墙之上骤然乱作一团，厚重的城门竟在僵持中缓缓向内开启。未看见，霍家虎符一朝现世，震慑满城风雨。虎符掉落在地，月华落于之上，晦涩纹路隐隐流转微光。

少数兵卒茫然无措，另一众军中的北雍旧部，却在谢临晏喊出各族专属暗语的那一刻，认清了号令。混乱中相互隐晦眼神交汇，确认彼此身份后，刀刃直取南雍兵士，阵营割裂，南北界限瞬间失衡，天下分局。

谢临晏抱着浑身是伤的宋知岁踏入傅修夷府中时，衣摆早已被泥污与暗红血渍浸透，踏碎满院沉寂。暖阁之内药香氤氲，傅夷修此刻正立在梨木药案旁，指尖捻着一枚磨得莹润的银针，闻声抬眸，清隽眉眼刚撞上谢临晏怀中奄奄一息的人，眉峰轻轻蹙起。

侍女手脚麻利地铺好绒绒软褥，谢临晏将宋知岁安置在拔步床上。她面色惨白如素笺，腰侧烧伤创面狰狞可怖，渗着的血珠缓缓浸透层层绷带，黏连在细嫩皮肉之上，稍有挪动便洇开更深的血色。喉间时不时溢出细碎的闷咳，每一声都裹着淡淡的腥甜之气，唇瓣结痂，连抬眼轻眨的力气都尽数消散。

傅夷修缓步上前，抬手银针止血，将生肌药膏，细细敷在少女周身创面。暖阁之内，浓郁药香弥漫，谢临晏立在榻侧，看着医徒端出一盆盆染血温水，看着侍女一遍遍擦拭宋知岁唇角溢出的血沫。

昭慎在与宋知岁分开时，便快马加鞭给阮微送信。不想信还没送到，半路上就撞见了谢临晏等人。谢临晏得知宋知岁没有一起回来，没有片刻犹豫，当即带人直闯大乾。昭慎心中震撼——他孤身入他国，竟如入无人之境。更讶异的是，他的势力居然渗透至此。可也正是这份震撼，让他微微松了口气。有谢临晏在，宋知岁定能平安。可是...

阮微眼眶通红，沈惊怜死死攥着袖口，目光紧盯榻上少女身上。门外廊下，昭慎垂眸而立，指尖死死抵着冰冷廊柱，指腹泛白，不过十四岁的年纪，此刻眉眼间却褪去了所有稚气，只剩与年纪不符的沉郁与无措。

不知过了多久，暖阁内炭火熊熊，宋知岁身上的伤口终于尽数止血，创面敷好药膏，缠上了干净的白绫绷带。傅夷修最后一次为她诊脉，指尖力道先是缓缓加重，须臾后又颓然松开，他直起身，转过身看向身侧的谢临晏：“准棺吧。”

门口候着的霍诀、江彻与昭慎闻言身形一怔，满脸不可置信。昭慎猛地抬眸，眼底满是慌乱，当即推开虚掩的房门大步闯入，周身都透着少年人藏不住的仓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