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暖香浅淡，氤氲着沉静的檀佛气息。梵衍天师静坐蒲团之上，一身僧衣，指尖缓缓捻动菩提佛珠，常年伴佛修心，周身自带一派与世无争的清冷禅韵。钟声入耳的刹那，他指尖动作微顿，缓缓睁开一双看透世事浮沉的眸子，望向风雨飘摇的院门。

他起身，朝门口走去，指尖尚未触到冰冷木门，一股狂暴寒风便猛地撞开房门，轰隆一声敞向漫天冷雨。

湿冷的风雨裹挟着淡淡的雨雾，混着门外少女身上清冽的暗香，一并混入了屋内满室绵长的佛香。

门前少女侧身而立，静静立在漫天冬雨里。乌黑长发未曾繁复打理，仅以两支金钗松松挽起大半，余下长发松松散散垂落肩头。纱幔覆住大半容颜，遮住眉眼余下的软意。

她手中黑伞随风微微晃动，伞沿滴落雨珠，鬓角发丝随风轻扬，随着大门敞开缓缓旋过身来。玉质耳坠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一双凤眼褪去年少时的澄澈灵动，眸光淡淡扫来，似藏着翻涌不休的沉郁过往。

梵衍他微微躬身，双手合十，佛珠在指间规整相扣，面上无波无澜：“公主。”

宋知岁垂眸，纤长手指轻合，收了遮雨的黑伞，抖落伞面寒凉雨珠，缓步抬步，踩着满地冷风与零星水渍，从容踏入温暖的屋内。

“好久不见，天师别来无恙。”她声音清淡，带着久居寒寂里的微凉，“我今日前来，取几样旧时物件。”

梵衍依旧维持着躬身的姿态，未曾直身。宋知岁对此全然不在意，熟门熟路行至书架旁，指尖摸索着墙面隐秘的凹凸纹路，轻按抽出各个方位的书籍，厚重石壁缓缓错开，露出一方幽暗通道。她抬手取下墙侧悬挂的火折子，轻轻引燃，暖黄微光破开昏暗径直朝着通道深处漫去。

梵衍禅师缓缓直起身，垂着眉眼，步履轻缓沉默，不远不近，静静跟在她身后。

沿石阶缓步下行，越往深处，湿气越重，萦绕着陈旧墨香、古卷木香与陈年金器的沉敛气息。穹顶由整块玄色巨石砌成，错落嵌着夜明珠，微光莹莹，勉强照亮整片地宫。四面石壁打磨光滑，整齐陈列着层层叠叠的古朴木架，架上堆满泛黄卷册、封存文书、失传典籍，皆是大宋百年以来的王朝更迭记录、朝野暗档。角落密室整齐上锁，显得厚重沧桑。

此地由大宋帝王、禾氏太傅一族、历届天师三方共同执掌。

宋知岁目光缓缓扫过满屋百年心血筑成的书卷文书，指尖轻轻拂过一卷残破古籍。

幼时的她顽劣跳脱，每每闯下祸事，宋帝便会下令，将她送往天师府修身养性。梵衍古板又无趣，张口便是天地大道，字字高深莫测，与他无从交谈。偌大一座天师府，处处清寂压抑，府中下人恪守规矩，日日焚香敲钟、抄经写书，个个沉默寡言，形同木人，无半分烟火气。佛香终日缭绕不散，熏得她头昏脑胀，只觉得再待下去，早晚要被这死气沉沉的地方闷得化作仙人。

她扯着宋帝百般抗议，宋帝面色平淡批着奏折，恍若未闻。一旁的宋景年慢悠悠开口打趣：“由不得你任性，本就是罚你去收敛性子。你若不再闯祸，自然不用去。”

往后年年，每月总有三日，她必定要被送往天师府。到了后来，不用宋帝开口下令，宋知岁自觉惹祸，便巴巴收拾好行囊，背着包袱出宫往天师府去了。

不用多久，天师府的一草一木都被她摸索透彻，就连院墙角落的有几个狗洞，她都了如指掌。百无聊赖之下，她溜进梵衍别院，在屋内发现一处暗藏的阵法机关。

彼时的她扶着下巴，歪头琢磨，暗自腹诽梵衍道貌岸然，表面清冷出尘，外人皆赞梵衍天师清心寡欲，不近红尘，不恋金银，不近美色。她看这地形知道下面必有地宫，想知道如此两袖清风的人，会不会暗藏私心，在别院藏着一座地下皇宫，堆满金银美人，在地底做着无人知晓的地下帝王。

她费力搬来一张木椅，踮着脚爬上去，在书架间摸索，误打误撞，竟真的解开了层层复杂阵法。石门缓缓开启，幽深地道显露而出。

一路往下，只剩满心失望。没有绝色美人。没有堆积如山的奢华珠宝，入目皆是成堆书卷、古籍字画，还有一间间上锁的密室。直到她在一间密室里，翻出自己与宋景年儿时一同写下的稚嫩书帖、把玩过的旧玩具，才慢慢反应过来，这一间间里，是大宋历代帝王留存的私室，藏着独属于皇家的私密过往。

梵衍寻到了误入地宫的她。

僧人立于幽暗灯火下，看着一间间被打开的密室。神色平静，无半分责备，只淡淡看着她：“公主天资聪慧，心性通透。大宋有公主这般儿女，不知到底是社稷之福，还是乱世之祸。”

宋知岁拨弄手中物件，闻言淡淡撇嘴，抬头顽劣一笑：“真是奇了，世间竟然还有梵衍你不知的东西。得我宋知岁，自然是江山之盛运，寰宇之殊福。”

梵衍望着她，低头笑笑，不再说话。有些话，一说出口便成了定数。

祸福相依，慧极必伤。你若是社稷之福，则苍生蒙福，社稷永宁，此番天地，因你而定。若你是乱世之祸，则烽烟四起，万骨枯朽，此番乾坤，因你而裂。

他在等，等一个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