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后，属于宋景年的密室便成了她理所当然的私地。不想抄写的经书、厌烦的课业、不愿被人发现的心事物件，全都统统打包塞至此处。

岁月仓促，一晃十年弹指而过。梵衍又一次静静立在地宫昏暗光影里，目光落在身前少女单薄窈窕的背影上。昔日的小小女童，褪去稚气，长成身姿清绝的少女，风雨沧桑，再也不见当年的天真烂漫。

宋知岁走到一方熟悉的雕花铁箱前，指尖熟练捻动锁扣。箱纤长指尖缓缓翻动，越过一件件零碎物件，最终停在一块冰凉坚硬的器物上，指尖一收，悄无声息纳入宽大袖中。目光落至木箱角落，静静躺着一枚温润银质长命锁。她俯身拾起，指尖摩挲着微凉锁身。

她缓缓抬眸，转过身，看向始终垂首沉默的梵衍，眉眼间漫开一抹凉薄笑意，语气直白：“梵衍，我真的很好奇。你即已背弃宋氏，为何又不肯全心效忠萧擎？二姓之臣，做的便这般安稳吗？”

梵衍缓缓抬眼，佛心澄澈：“我辈修行，唯一尊崇浩瀚天道，一生行事，皆顺天命，循因果。”

“你总是这样。”宋知岁出声，她把玩着手中银器，神色漠然：“天道吗...昔日你曾言，大宋气运未彻底断绝，若逆天而为大乾亦颠覆。所以萧擎一直留着宋景宸的性命，后又为何痛下杀手？阿宸殒命，他萧擎为何还能稳坐江山？算了。这都不重要了，你只需要回答我最后一个问题。你既能观天象，窥天命，断人祸福。那你可否窥过，你自己的结局——你是否知道，今日，你会死在我的手中？”

寒风透过地宫缝隙浅浅灌入，吹动僧衣。他缓缓抬手，扯碎手中紧握的菩提佛珠。粒粒佛珠散落满地，滚落四处，发出清脆细碎的响声。

梵衍望着她，指尖捏紧其中一枚漆黑佛果。眼底浮起一抹淡淡的苦涩。世间万事，万般起落，终究逃不过宿命二字。喉结轻轻滚动，似还有千言万语，欲要说，可最终，所有话语尽数压回心底。

他仰头吞咽而下属于自己的苦果。眉眼骤然睁大，气息快速溃散，眼底禅意缓缓消散，直直倒落于地，彻底气绝。

地宫死寂无声，满地散落的佛珠。沉沉寒意包裹周身，过往年少岁月、师徒点滴、王朝旧事，尽数翻涌心头，缠绕成结。

良久，宋知岁深深呼吸一口气，缓缓收回沉陷的思绪，从那段湿冷压抑的地宫回忆中抽身，重新落回漫天冬雨的现实里。雨还在下，没有因为萧擎和梵衍的死而停下，冷风依旧在呼啸。

宋知岁翻入萧谋府邸，前脚刚跨过庭院的月洞门，身后瞬间涌出无数持刀侍卫，层层叠叠围得水泄不通。

萧谋锦袍曳地走入地牢。四周回响着狠狠的鞭声，烙铁灼烧的焦糊味弥漫在空气里，刺骨的冰水再一次浇在伤口上，痛得宋知岁浑身颤栗，意识归位。皮开肉绽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殷红的鲜血瞬间浸透了衣裙，在地面晕开点点腥红。

萧谋在她耳边轻轻说道：“你猜的不错，当年砚舒生下的孩子，就是宋景年的孽种。”荒唐的真相被揭开，宋知岁虽早已猜到几分，仍是心头一颤。而萧谋一早便料到——就算放走宋知岁，等她反应过来后，也一定会自投罗网。

“倒是硬气呢。”萧谋指尖残忍地捻过她身上的伤口，看着她痛得浑身抽搐却依旧不改傲骨，这幅天生高人一等的模样让他恶心至极，“今日本是你的死期。可看我到你这副样子，突然改主意了。”

他打量着，像在欣赏一件即将碎掉的瓷器：“你说，我就这样一点一点碾碎你，再把你拖到闹市，让全城百姓亲眼看着——他们曾经的公主，是如何如何像一条被碾碎脊骨的丧家犬，爬都爬不动。然后，我把你的尸骨挂在城门上，让南来北往的人都瞧瞧。宋氏最后的血脉，也不过如此。到那时候，你说，还会有人记得你的名字吗？还是只会拍手称快，说一句‘死得好’？”

刺骨剧痛反复窜涌，宋知岁的面容因吃痛而狰狞，原本松散的发丝尽数打湿，丝丝缕缕紧贴着宋知岁眉眼轮廓。

她蹙着眉头，一口血液唾至萧谋脸上：“不愧是、萧擎，亲..亲自养的狗,固权之术..同出一辙。你们，不踩着别人的脊梁，是不是..连觉都睡不安稳？”

她吃痛扯唇笑得轻蔑又怜悯：“我真的，好可怜你啊。说你...没脑子，都是抬举。换作是我，第一刀..割的就是你喉咙...绝不会，给人留...反咬的机会。”

萧谋抹掉脸上的血沫，先是愤怒，听完她奄奄一息断断续续的话后，笑意森然：“你怕了？你也有怕的时候吗？哈哈哈哈!只有我看见你这表情，真是太可惜了！反咬的机会？笑死我了，你在等谁？嗯？萧砚辞吗？”

他戏谑地挥手，命侍卫拖着宋知岁，往地牢出口走去，腿上伤口与冰冷坚硬的地面摩擦，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穿过重重回廊。殿宇恢宏，金砖铺地，一座极尽繁华的佛宫赫然出现在眼前，殿顶破开一方空缺，清冷的月光夹杂着绵绵细雨，顺着缺口洒落，落在光洁的金砖上，折射出细碎又凄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