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石关甫定，城中闹市渐有了几分烟火气，临街的临江楼里觥筹交错，人声嘈杂。宋知岁跟着引路的伙计拾级而上，绕过喧闹的大堂，停在二楼僻静的厢房外。

伙计躬身告退，她抬手掀开素色布帘，屋内空荡，案几整洁，全然没有她预想中之人的身影，脚步不由一顿，眸底掠过一丝怔然。

只一瞬，她便错愕的缓缓转过身。

身后，谢临晏倚着廊柱而立，一身锦袍，衣料绵软。他缓缓抬起一手，掌心舒展，指尖细细勾着那枚系着深棕绳穗的前朝玉符，玉符莹润的光落在他指尖，明明是轻柔的动作，却带着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

谢临晏抬眼看向她，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又掺着几分自嘲的涩然，轻声唤她：“在找这个吗？”

宋知岁看着谢临晏指尖那枚玉符，绳穗缠在他指节，却像勒住了她的命脉。她抿紧唇，唇瓣被咬出淡淡的白痕，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

静静等待着眼前人对她生出失望，甚至……

“你说喜欢满城花灯是盛景，其实是借我手那万家灯火，给大乾边境旧势传递信号；你说喜欢这人间安稳样子，却在回长安时，让沈惊怜持你玉符冒名，在边境放出风声，勾引出萧擎的野心。连沈渡那样的人，都甘愿与你暗中勾结。你步步为营，靠着他一封封军报送入宫，逼得谢启不得不走到兵戎相见这一步。”

他顿了顿，眼底那点惯有的嚣张尽数散了，只剩一片发涩的空茫，笑意里满是自嘲与破碎：“那你说喜欢我呢？宋知岁，我是你众多算计里的哪一环？”

哪一环？宋知岁缓缓垂下眸，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细碎的阴影，掩去眸底的晦暗。她一直刻意回避自己对谢临晏的情感，不去深究，也不能深究。

事到如今

她有愧

亦无悔。

谢临晏望着她始终沉默垂眸的模样，强撑着镇定，心口早已轰然炸开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原以为自己早有防备，能冷静自持。可真到这一刻，翻来覆去揪着他不放的，偏偏是最后问得拿句，那一句的答案，他拼了命也想知道。

他早看清的。

宋知岁平日里那副对什么事都不甚上心的样子，全是假的。她走的每一步，看似随性，却都恰好踩在最精准的节点上。

她是从哪一步开始布的局？

是从十岁那年执意要留在他身边开始？怕他不肯上钩，便故意装作算计他，用恩怨将他捆住，顺理成章入了暗营。

她数次舍命相护，奋不顾身救他，难道也和当初的他一样，只为博取全然信任，是为了今日这一刻？

是不是从初见萧砚辞那刻，她便已在心底铺好全盘计划；困在宫中时，与外界断了联络，便悄悄换了他的解药，借着取药出宫，用药方暗中联络旧部。

得知绾宁身子不济，故意在谢怀熹大闹太医院那一日闯进去，与谢怀熹搭上关系，只为让沈渡入局，在大雍的朝堂深处，安插下属于自己的势力。

故意走漏自己的身世引谢启怀疑，在自己处于长安城中让沈惊怜持证明身份的玉符出现，将两位帝王的疑心发挥到极致，产生猜疑与裂缝。

一桩桩，一件件，环环相扣。哪一桩是她亲手主导，哪一件又是她顺势而为？又有什么是他谢临晏也不曾知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