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软女声在这一刻太是突兀,满帐武将皆是一怔,齐刷刷转头。
初入军营时,主将携女眷入中军议事,众人只当这位王爷荒唐成性,私下里多有不服。可数月相处下来,见他治军严明、用兵果决,倒也渐渐认可些,只私下嘀咕,这位年轻的镇北王别的都好,就是太好色了些。
久而久之,众人也便默许了她常立在帐侧听议——不许也没用,谢临晏惯是霸道,偏要与她形影不离。
她身侧还立着个少年,两人几月之间一直安安静静喝茶,未曾开过口。
满帐兵将心里齐齐一沉:军中机要、战局生死,岂是一个闺阁女子、一个外人,能随意置喙的?但是硬生生憋下心中所想,只怕要被被谢临晏穿上小鞋。
沉默一阵,帐内便传来低低的质疑声,有老将当即出言反驳:“休得胡言!这两座关隘虽互为犄角,却地势险峻、道路崎岖,大乾虽未布重兵,却易守难攻,我军分兵去取,若会被萧擎趁机突袭雁凌,得不偿失!”
众人纷纷点头,皆认同此理,两座关隘并非咽喉要地,强攻只会徒增损耗。
质疑声此起彼伏:“完全是无用之功!”
“无用?”宋知岁移步至地形图前,指尖依次点过两关与周边地势,“诸位将军应当知道,墨石、云涧是大乾中军粮草补给的暗线廊道吧?萧擎将重兵压在雁凌关前,以为双关无虞,半数粮草辎重藏于两关之后……”
宋知岁话还没说完,便被一大胡子将领打断 :“那又如何?”
宋知岁无奈一笑,娓娓道出全盘计谋:“在他看来,我军要么死守雁凌,落入合围;要么分兵攻关,正中他调虎离山之计,左右都是死路。不如我们先断喉、破道、焚营、乱心。”
“在墨石关前设伏兵,断其前队;派轻骑绕后云涧关,焚其精锐的营帐;拔除两关之处隘口,让萧擎前后大军失联。只用少数兵卒拿下此处,掌握敌军粮草不说,我军还能借助双关地形,反围萧擎主力,死中求生。”
一席话毕,帐内死寂一片,诸将尽数围至地形图前,细细推敲,方才还觉得荒谬的计策,此刻层层拆解,竟无半分破绽,算透了萧擎的阴谋,算尽了地形地利,更算准了敌军布防的致命漏洞,环环相扣,精妙至极。
原本质疑的将领,尽数面露骇然,看向宋知岁的眼神,从轻视变为怀疑。
谢临晏眉头紧紧蹙起,深深看向宋知岁,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指尖轻叩案几:“墨石、云涧两关,单独取之看似无关紧要,两关相连却可直插大乾中军腹地。拿下此地,我军进退可据,往后即便萧擎大举进攻,我们也有迂回余地,不至于被堵死在雁凌关内。”
你真正想要的是这个吧?宋知岁,那么多办法不说,偏偏是墨石、云涧两地,正当我谢临晏时傻的么……
众将再无异议,齐声领命,依计行事。
大乾皇宫,御书房内烛火彻夜不熄。萧擎捏着边境加急线报,指腹缓缓摩挲着纸上“墨石、云涧失守”六字,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转瞬便被深沉思虑取代。
数月布局,他步步紧逼,以宋知岁为引,借大雍朝局动荡之机陈兵雁凌关,每一步都算无遗策,明明始终占据主动,战局看似胶着,实则胜算尽在掌中。大雍将士疲于防守,粮草渐紧,后方合围之策也已部署妥当,哪怕墨石、云涧两关并非兵家必争的险地,不过是粮草补给的支线廊道,可就因这两处看似无关紧要的关隘易主,他精心排布的合围之计瞬间被破,粮草补给线被拦腰截断,后方迂回包抄的兵马失去呼应,进退两难,压境雁凌关的大军竟一时被牵制,再不敢贸然强攻,全盘计划都被打乱,不得不推倒重来。
萧擎眉眼间依旧是运筹帷幄的沉稳,抬手招来近侍,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传朕意,雁凌关前大军按兵不动,严守主营,命后方残部收拢兵力,固守粮草主道;再派细作潜入墨石、云涧,探查两关布防,拟出收复双关的详尽方略。”
不过两处偏关,纵使暂时落入大雍之手,以他的兵力与谋略,想收回也不过朝夕。此番虽被打乱节奏,却也让他更了解了对手几分,反倒能静心重新细化布局,静待最佳时机,一举拿下雁凌关,一统天下的野心,从不会因这点波折有半分动摇。
与此同时,雁凌关外,墨石、云涧两关已尽数落入大雍掌控。
奇袭干净利落,几乎未损太多兵力,便顺利掌控两处关隘,截断大乾粮草补给,扭转了雁凌关被动死守的局面。沿途草木被战火践踏得狼藉一片,偶有几户流离百姓,扶老携幼,衣衫褴褛,神色仓皇。
昭慎看着那些流离的身影,轻声开口:“师傅,你从前不愿沾染兵戈。可如今,天下兵戈再起。”
他顿了顿,看着远处依旧弥漫的硝烟,语气郑重:“你不如趁势而为。”
宋知岁听完昭慎的话,眉眼间满是复杂难辨的情绪,沉默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