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整座镇北王府笼罩得密不透风,祠堂内外白烛高烧,烛火摇曳,映得牌位上的字迹愈发森冷。
府内上下皆已安寝,唯有祠堂外守着的侍卫屏息而立,整座院落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噼啪声,以及风穿过窗棂的呜咽。一阵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缓缓踏过庭院,打破了这份死寂。
最终停在谢临晏身后。
谢临晏等了无数个日夜,此前的每个夜晚,他也在心底暗暗庆幸,未曾等到身后的这个人。
下一秒,低低的笑声从他喉咙里溢出,起初只是压抑的轻嗤,渐渐变得癫狂,笑声越来越大,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带着无尽的悲凉、恨意与绝望,笑到最后,胸腔剧烈起伏,几乎喘不上气,眼底却泛出猩红的泪光。
他缓缓转过身,素色丧袍在地上扫过一道暗沉的痕迹,抬眼看向身后之人,正是他的姨母,沈清岚。
她同样身着素色衣裙,脸上无半分悲戚,神色淡漠,眼神冷冽地看着长跪在地的谢临晏,周身透着一股置身事外的漠然。
谢临晏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字字都带着淬了血的质问,眼底的疯狂再也不加掩饰,死死盯着沈清岚,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是你,对不对?外祖父的死,是你下的手!”
“你告诉我,为什么?!你到底是为了什么!”
面对他声嘶力竭的质问,沈清岚只是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闭口不言,眼神里满是讥讽与漠然,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他抓住身旁之人的衣摆,字字皆是锥心的不解:“为什么……姨母,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此刻的沈清岚垂眸,死死盯着谢临晏,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刀子,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开口,声音尖利又怨毒“为什么?”
“为什么?我告诉你!你出生那日,我就不该拦着秋瞳,不该拦着她掐死你!”
谢临晏浑身一震,如遭雷击,僵在原地,满脸不可置信。而沈清岚像是被勾起了所有尘封的恨意,神色癫狂,眼底翻涌着多年的不甘与怨怼,那些压抑了半生的过往,尽数倾泻而出:
“你以为我甘心?你以为我也不想问句为什么?你的父亲,当今的雍帝,当年那个在深宫苟延残喘的无知孩童,是谁把他扶上皇位的?是我们沈家,是我们霍家!是我和我丈夫苏左卿,是我母亲,是我妹妹,我们倾尽家族心力,一步步将他从尘埃里捧上至尊之位,把流落旁支的谢家皇权,硬生生夺了回来!”
“我们助他坐稳江山,护他周全,可结果呢?他坐稳皇位之后,忌惮我们霍家权势,忌惮沈家兵权,蚕食,围杀,将我们全家逼至死路!”
她笑得凄厉,眼底满是血泪,半生的筹谋、付出与背叛,尽数化作对谢临晏的怨毒,对皇权的恨意,在这深夜的祠堂里,肆意蔓延。
沈清澜的凄厉怨语还在祠堂里回荡,烛火被穿堂的冷风卷得骤明骤暗,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映着满地狼藉与鲜血,将这场纠缠了半生的家族恩怨、皇权算计,彻底摊在了长明灯下,只剩无尽的悲凉与疯狂。照亮满墙林立的牌位,那些刻着名字的木牌,每一块都藏着一段血色过往。
她猛地抬手指向身后层层叠叠的灵牌,指甲几乎要戳碎那冰冷的木牌,疯癫的声音尖锐刺耳:“谢临晏,你常跪于这家祠!你知道这背后的故事吗,你知道多少呢?”
“你的伯祖父,莫名暴毙于军营!你堂叔,满门抄斩!就连你的表弟,不过是孩童,都能被有心人掳走惨死!这祠堂里的亡魂,哪一个不是死在雍帝的算计之下?!”
每说一句,沈清岚的恨意便深一分,她死死盯着谢临晏,脸上没有丝毫否认,坦然承认了自己对沈重下手的事实,眼底甚至带着一丝快意的狠绝。
滔天的怒意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隐忍,周素玄色丧袍无风自动,不等沈清澜再有言语,伸手狠狠攥住她的脚踝,猛地用力一扯!
沈清澜猝不及防,重心失衡,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冰冷的地面上,素衣沾满尘土,发髻散乱。
谢谢临如同从炼狱爬出来的恶鬼,周身戾气几乎要凝成实质。身影笼罩着她,眼神冰冷刺骨,没有半分温度:“你恨他,你有本事便提刀入宫,取他狗命,冲他去!”
“为何要对我下毒,对自己的亲生父亲下手?!你怎么敢?!你怎么狠得下心!”
他的声音嘶哑又暴怒,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脚下的青石被他攥紧的拳头砸出浅浅痕迹,满心的悲愤与不解,尽数化作对眼前人的质问。
沈清岚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凄厉又扭曲,带着破罐破摔的癫狂,眼泪混着恨意滚落,字字泣血:“冲他去?我何尝不想?我恨不得亲自啖他血肉,食他骨髓。”
“你祖父手握北境重兵,愚忠谢启,不知自己早已是谢启心头最大的隐患,谢启打算用最屈辱的方式夺他兵权,要他身败名裂,要他生不如死!我亲手送他走,是让他体面,是不让他受那等折辱!”
“我为霍家,沈家,为了这满祠堂枉死的亲人!我恨谢启,更恨这吃人的皇权!”
她字字句句都带着极致的扭曲与偏执,爱意与恨意交织,算计与无奈纠缠,在这满是灵位的祠堂里,道出了她所有疯狂举动下,扭曲又偏执的缘由。
沈清岚忽然又疯癫地笑了起来。笑声像淬了毒的丝,缠在祠堂阴冷的风里,听得人头皮发麻。她慢慢支起身子,发丝凌乱地贴在颊边,眼底翻涌着近乎妖异的狠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