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酷暑，蝉鸣聒噪得人心烦。

玉漱阁内，竹影摇凉。谢临晏将一封密信轻轻推到李浔面前，指尖收回时，端起茶盏垂眸慢饮，神色淡得看不出半分波澜。

李浔展开信一看，心头猛地一沉，抬眼望向他：“这事……要告知宋姑娘吗？”

谢临晏茶盏微顿，眸光平静无波，只淡淡一句：“她知道的，未必比我们晚。”

彼时的长安，朝堂与市井皆沸沸扬扬，无一日安宁。

宫中先有噩耗传来，三皇子谢肖澄早在暮春时节，于宫中偏殿醉酒歇息，夜半酣睡间不慎打翻烛台，顷刻间火舌肆虐、吞灭整座偏殿，待到宫人发觉扑救，早已回天乏术。殿内一切焚作焦土，连一具完整尸骨都无从辨认。

四皇子谢肖湘早因母族获罪失尽权势，被终身圈禁于府邸之中，形同庶人，再无半分争储之力；五皇子谢肖澈自幼身染弱疾，既无心亦无力涉足朝堂纷争。

一众皇子凋零殆尽，朝中各方势力尽数倒向太子谢肖凛，党羽争相拥护，而雍帝为平衡朝局，反倒刻意抬举谢临晏，以此制衡太子一脉。恰逢此时，太子妃苏珩被诊出身怀身孕，皇家开枝散叶乃是天大的喜事，满朝文武愈发笃定，太子谢萧凛已是天命所归，他日必定登临九五、执掌大乾。

朝堂之上风云暗涌，街头巷尾的议论却更添几分烟火气。

百姓们津津乐道的，并非深宫皇子变故、朝堂权力更迭，而是一桩暖心善举——宋知岁常年在城中施药救人，舍弃贵重药材，改用平价却对症的药方，护得无数贫苦百姓安康，免去他们病痛与钱财之忧。

受惠百姓感念其恩德，自发搜集上百人名，写成一幅硕大的百家姓榜单，高高张贴于闹市墙前。长安街头的榜前，早已围得水泄不通。

那幅巨大的白绢榜单悬于高墙之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姓名，皆是感念宋知岁妙手回春的百姓署名，字迹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头。往来行人驻足仰望，无不为这满幅称颂震撼，交口赞叹她仁心济世、活菩萨转世。

宋知岁站在喧闹的人群里，耳边全是赞她仁心善举的话语。满眼不可置信，一片恍惚，一片无助。像是生生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掐住了脖子，裹住了心肺。

她指尖微微发颤，目光先是仓皇从榜前撇开，不想眼泪毫无预兆地顺着脸颊滑落，重重砸在青砖上，晕出湿痕。

从来都没有什么求药方的穷苦百姓，这也根本不是什么表彰善举的百家姓。这是大宋旧臣的请罪书，是死谏书，是绝命书。

她认得每一个名字。那些看似寻常的百姓署名，全是大宋旧臣的化名，是他们就算不能表露真实姓名，亦要写下的赴死绝笔。

他们之间用药方传递消息，最后居然瞒着她布下死局，以百族性命，去换她那唯一幼弟的一线生机。

宋知岁仰望着榜墙上那幅沉甸甸的白绢，泪水无声滑落，她死死咬着下唇，逼回喉头的哽咽，一步步上前，抬手去摘那幅榜单。每一个化名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口生疼，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哽咽。

她明明反复叮嘱过，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行此步。

萧砚辞刺杀萧擎失败，萧擎震怒，扬言要杀她弟弟——大宋除她之外，最后一滴皇室遗血，这么明显的请君入瓮，他们也不是看不出来，可他们还是去了！

宋知岁死死咬着牙，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泪水汹涌而出，怎么止都止不住。她想不通，满眼悲痛，懊悔，到底是哪一步错了？

萧擎明明因国师一句“大宋气运未绝，强断龙脉，大乾亦亡”，留宋至今，怎又会忽然痛下杀手？

不对的，全都不对。她是错漏了哪一步？

她明明拦了，明明阻止了，只要再给她一点时间，她何尝不能再想出更好的法子。

可他们还是这么做了！

是她错了，她不该把后招全盘托出，是她高估了自己，低估了这群人的忠贞。

大宋臣子用最惨烈的方式，替她铺了一条绝路。宋知岁望着眼前密密麻麻的字迹，只觉得心痛得几乎窒息。

是她的无为，害得所有人，为她赴死。

压抑到极致的凄楚，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下颌线滑落，砸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水渍。

周遭的赞叹声还在耳边，可她什么都听不见了。宋知岁抱着那卷沉甸甸的榜单，转身离去。挺直脊背，一步一步走回王府。

怀里的白绢重逾千斤，压得她喘不过气。她欠了百族人命的债，是她这辈子，都还不清的痛。

往事一幕幕在她脑中砸开，是宋景年的最后一句声音，是庆云给她递上玉符的指温，是苏婆死在盛粥的灶前，是婉瑜最后喃喃拂过她耳边的气息。是她握着狼毫笔，将一张张纸上的当归二字狠狠划去，换成远志。

闩紧房门。屋内昏暗，连灯都未曾点。她埋首在绢卷之中，哭声压抑未曾破喉而出，双肩剧烈起伏，泪水浸透了绢布，晕开那一个个她刻骨铭心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