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年开春,冰雪消融,暖风拂过长安街巷,处处皆是嫩木抽芽的生机,而全城百姓热议的头等大事,便是这届放宽门第限制的春闱科考。
此番科举打破门第桎梏,寒门士子终于得以登科入仕,放榜之日,红榜之上赫然在列的,竟大半都是寒门出身的学子,更令人震惊的是,此次金科状元,破天荒出现了两人并列的盛况。
消息传遍长安大街小巷,百姓无不交口称赞,街头巷尾皆是赞叹之声:“我大乾苦寒门才子已久,多少惊世才学被门第门槛生生埋没,若非此次陛下改制开恩,这些良才怕又是要终老乡野!”
而此时的玉漱阁内,窗明几净,暖风穿窗而入,拂动案上棋谱与书卷。宋知岁正与李浔对坐弈棋,指尖捏着一枚玉质棋子,缓缓落于棋盘之上。
一旁的昭慎捧着一叠科考文章,正兴致勃勃给宋知岁讲着此次春闱的奇闻轶事。
宋知岁听着昭慎细数此次上榜寒门士子的策论文章,句句皆是真知灼见,心中已是感慨,待听到两位状元并列一事,落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昭慎,一边斟酌着下一步棋局,一边轻声发问:“沈渡才学斐然,文章策论皆是冠绝全场,怎会还有人与他并列状元?这般才士,本就该独占鳌头才是。”
昭慎闻言,放下手中文稿,连忙开口解释,语气里满是惊叹:“师傅你有所不知,此次两位状元的才学实在难分高下,陛下当初也是左右为难,本想贬下一人,独点一人为状元,可终究是舍不得屈了任何一位良才!那沈渡善策论、通时政,论治国安邦之见鞭辟入里;而另一位,则善经史、明事理,引经据典通透豁达,两人各有所长,皆是旷世之才,陛下这才破格下令,点了双状元。”
说到此处,昭慎又想起坊间传闻,笑着补充:“对了,如今宫里都在传,公主见了这位新科状元,竟是一见倾心,放话非他不嫁呢!”
宋知岁闻言,心头更是好奇,指尖摩挲着棋子,眉眼间带着几分疑惑,追问道:“沈渡子我早有耳闻,那另一位并列状元,究竟是何人?”
她话音刚落,屋内骤然一静。
昭慎一脸错愕地看向宋知岁,又下意识转头看向对面执棋的李浔。
李浔眉眼间多了几分成家男子的沉稳温润,周身透着岁月静好的安然与欢喜,可此刻听闻宋知岁的问话,平和落子。
宋知岁看着两人这般反应,满心疑惑更甚,还未再开口,便见昭慎回过神,一脸不可思议地开口:“师傅,你竟然不知道吗?那位与沈渡并列的双状元,正是浔哥啊!”
“轰”的一声,宋知岁脑中骤然一懵,捏着棋子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怔忪。
她心头翻涌起万千思绪。李浔一族无心仕途,百年从未想过要踏入官场、争逐功名,怎么忽然间,竟会参加科考,还一举拿下了新科状元?
这一年来,大乾朝堂风云变幻,四皇子倒台、太傅被斩、科举改制、太子双妻并立,桩桩件件皆是翻天覆地的变化,如今连素来无意仕途的李浔,都搅入局中。
宋知岁望着窗外渐盛的春光,心底暗暗轻叹:大乾的格局,变得这般快,快到让人有些应接不暇了。
玉漱阁内,棋局已至收官阶段,黑白棋子错落排布,宋知岁正捻起棋子,欲落下最后几步定局,窗外骤然传来甲胄铿锵的脚步声,打破了阁内的闲适。
转瞬之间,数十名禁卫便将玉树阁围得水泄不通,身着绯色内侍官服的总管太监,面色冷肃:“陛下口谕,请姑娘即刻随咱家入宫觐见,不得有误!”
变故陡生,宋知岁指尖的棋子应声落在棋盘上,心头骤紧。一旁的李浔立刻起身,挡在她身前,沉声追问:“公公,陛下召见一介民女,所为何事?还望明示。”
“杂家只奉陛下旨意行事,李公子若是阻拦,便是抗旨不尊。”太监语调冰冷,身后禁卫齐齐按剑,气势逼人。
李浔深知皇城禁卫当前,根本无从阻拦,眼睁睁看着宋知岁被带走,当即吩咐:“快马加鞭,赶往城外军营,给谢临晏送信!事关重大,让他务必速回!”
踏入宣政殿时,雍帝端坐龙椅,周身气场慑人,宋知岁慌忙跪地俯身,浑身都在微微发颤。座上的帝王,面上虽带着几分平和,眉眼间却凝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愁绪,眼神敏感多疑,表象下藏着帝王独有的狠戾与戒备。
雍帝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威严,“朕收到密报,称你是亡国潜逃、潜藏我大雍皇城的前宋公主,妄图伺机复辟,此事,你从实招来。若有冤情,直言便好。”
这话如惊雷炸在耳边,宋知岁吓得浑身一僵,连忙磕头申辩,声音带着惧意,却字字清晰:“陛下明鉴,绝无此事!我自生于北边苏家村落,代代皆是普通农户,绝非什么前宋公主。后来家乡遭灾,流落长安,为求活命,还曾与太子妃苏珩一同相依为命,之后才被世子收留,入府安身,绝无半分隐瞒!”
雍帝听着她的辩解,面色依旧淡漠,眸中疑虑未消,显然并未全然轻信。
一名贴身内侍快步上前,附在雍帝耳边低声回禀。片刻后,雍帝抬眸,沉声道:“传,副尉苏宥入殿。”
殿门开启,一道身着玄甲身影快步走入。宋知岁抬眼一看,瞬间怔住——“苏二牛?你还活着?你怎在此?”
自打此前四皇子母族李氏将门倒台,原先把控皇城安保、手握重兵的旧部将领,尽数被清算革职,皇城守备一职空缺大半,雍帝特意提拔了一批无世家背景、根基清白的寒门子弟补缺,苏宥便是借着这个机缘,凭着一身军功,从普通士卒一步步升任副尉,执掌皇城宫门、内城安保要务,成了陛下亲信的皇城守卫将领。
苏宥入殿跪拜,听闻雍帝问询,转头看向宋知岁,也是一眼不可置信,随后眼神笃定,当即朗声回奏:“陛下,臣与这位姑娘,乃是村落的同乡!后来家乡受灾失散,臣万万没想到,会在此处与她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