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佑身为皇城副尉,执掌皇城安危,又是陛下亲提的寒门将领,所言极有分量。
话音刚落,殿外再度传来通传,太子妃苏珩奉旨入殿。苏珩身着太子妃礼制服饰,从容跪拜:“臣女确与她曾一同安生长安,一度相依。”
一位是陛下亲信的皇城守备将领,一位是当朝太子妃,两人双双作证,言辞恳切,证据确凿。
雍帝眸中的疑虑终于散尽,沉默片刻,挥了挥手,语气缓和:“既如此,误会一场,都起身吧。”
宋知岁悬着的心彻底落地,重重叩首谢恩,起身时,双腿依旧发软。雍帝将一切尽收眼底,一介农妇,胆小色缩。
说罢,雍帝不再多言,起身带着内侍径直离去,想起这是谢临晏心上人,走前随口安抚:“今夜宫中设宴,你跟着苏珩留下,散散心,莫要被此事扰了。”
龙撵渐行渐远,直到那帝王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外,宋知岁依旧跪在原地,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地面,身子微微发颤,不敢起身。
苏珩蹲下温柔搀扶:“妹妹起身吧。”宋知岁这才被他半扶半拉地站起身,双腿依旧发软,指尖冰凉,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入夜宫宴,灯火煌煌。宋知岁站在人群里,越发显得窘迫无措。身份尴尬,无品无阶,既不是眷族,也不是女官,站在哪里都觉得多余。今日一事,她也无心玩乐,神情奄奄。
她硬扯苏珩证明清白,知道苏珩是谢临晏的人,若她的身份暴露,谢临晏乃至苏珩都无法轻易脱身。
宴至中途,苏珩忽然走近,芙蓉面上,色若春晓,笑得温温柔柔:“这里人多嘈杂,你怕是不习惯,早些突生此番变故,想你心中定是不好受。我带你去偏殿坐一坐,熏些安神香。”
宋知岁在众人注视下无法拒绝,只能在宫婢簇拥下跟着她前往僻静偏殿。殿内早已点好了香,气息清浅柔和,闻着让人放松,苏珩屏退众人,只说要与姐妹单独说些体己话。
可不过片刻,宋知岁便觉得四肢发软,意识渐渐昏沉,浑身泛起一股不正常的燥热。苏衡看着她眼神涣散,轻声道:“你在此稍候,我去去就回。”
她转身出去,挑眉面擒浅笑,轻轻合上了殿门。
再推门进来的,却是三皇子谢肖澄。宋知岁心头一慌,想站起,却浑身无力,脑子昏沉得厉害。谢肖澄本是得了宫中相好私密传话,才寻到这处偏殿来。
他抬手轻推殿门,本以为入目会是熟悉的人影,可门一开,撞进眼底的,却是一张他从未见过、却让他一时忘了呼吸的脸。姑娘倚着柱,面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尾湿漉漉的,连呼吸都轻浅不稳。一张小脸本就生得极标致,此刻这般模样,连殿外的月光,都似被她一人压了光彩。
谢肖澄脚步一顿,当即意识到自己闯错了地方,下意识便要转身退出去。可不知怎的,脚下像生了根,竟半步都挪不动。本就轻佻算不得君子,此刻见她这般模样,眼神立刻变得浑浊,一步步朝她靠近。
宋知岁咬紧下唇,她甚至神智不清到是如何脱困的,扶着墙壁,跌跌撞撞冲出偏殿,抓住一名耳后有胎记的宫婢,声音发颤却异常坚定:“我要出宫,立刻。”
宫婢是谢临晏的人,在此处来回逗留也是想找到此女子,亦不敢拦,慌忙备车。马车一路冲回镇北王府。
宋知岁下车时,指尖、腕间、虎口皆有狠扎,此刻一抬手,便见指腹与腕间密密麻麻全是细小的血点,有的渗着血丝,有的已经凝住,触目惊心。可即便如此,浑身翻涌的热浪依旧压不住,四肢百骸都泛着不正常的软。
她一句话也说不出,看不见迎上来的下人,任由指尖的血珠滴落在青砖上,踉踉跄跄、笔直朝着后院那方寒冰冷池走去,直直坠入了刺骨的冰水之中。
池水刺骨,冰寒瞬间裹住她全身。宋知岁意识还在,神智混浊,四肢百骸都软得像抽去了筋骨,迷香的后劲与冰寒撞在一起,让她连抬手划水的力气都没有。
她的生命不能在这结束……
她睁着眼,能看见水面上碎掉的月光,能听见自己微弱的呼吸声,可身体不听使唤,一寸寸、缓慢地往水底沉去。
长发在水中散开,像墨色的云,素衣浮浮沉沉,她像一片被冻僵的花瓣,连呼救都发不出,只能任由自己慢慢沉向黑暗。
就在她意识即将彻底涣散的刹那,脑海中浮现的却是谢临晏的脸。
谢临晏抱着她踉跄上岸,指尖冰凉。怀中人浑身湿透,面色惨白如纸,四肢软垂,连睁眼都费力,只剩一丝微弱的气息。
冰水滴落,月光凄冷。那一晚,镇北王府的寒池边,只剩下谢临晏压抑而颤抖的呼吸,和怀中人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心跳。
宋知岁意识到…..奥,原来这张脸不是脑中浮现的,是确实在眼前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