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元节的清寒一过,天色便一日凉过一日,真正入了深秋。
枝上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来,铺在地上一层薄金。白日天高,云丝疏疏浅浅,看着干净,却透着一股浸人的凉意。
近来谢临晏在朝堂上,早已不是从前,倒叫朝中不少人暗暗多了几分忌惮。连当今陛下,看他的眼神都与往日不同。他身子终究是不大爽朗,腿脚越发不便,多数时候出入都要靠着轮椅。
宋知岁不知谢临晏为何一改低调常态,现如今这般扎眼,想让他死的人多到数不清。她甚至都分不清楚哪些是北雍来的,哪些又是长安城里想夺他性命的。
霍诀和江彻跟着他东奔西挡,今天这个胳膊带伤,明日那个腿上添新痕,轮流着养伤,倒成了常态。谢临晏坐着轮椅被人追杀,竟比站着的人还要安全,倒霉的全是他身边的人。宋知岁每次看见都不忘笑他们身手不佳,还不如早早同谢临晏一样坐在轮椅上。
谢临晏越来忙,遭遇的刺杀越来越频繁,身边的人也比从前多了不少。她反倒越来越闲……已经许久未见过沉影,他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不知是去了何处,办何等要紧的事。
这日,城外郊中,风卷残叶,寒意刺骨。一顶青锦软轿歪歪斜斜停在荒径上,轿帘破损,木骨开裂,四周早已染满斑驳血痕。
谢临晏端坐轿内,长腿不便屈伸,只安静倚着软垫。他面色冷白,唇线紧抿,一身云纹锦袍虽还算齐整,却掩不住腿脚不便、避无可避的困局。
轿外,江彻半跪在地,肩背与腰腹俱是深伤,鲜血浸透衣袍,握刀的手不住发颤。身边暗卫个个带伤,气息虚浮,包围圈早已被压得支离破碎。
四面黑衣人越围越近,刀锋森冷,步步紧逼,眼中皆是志在必得的狠戾。谢临晏近来奉旨整顿京畿兵权,核查四皇子私藏的甲胄粮草,一桩事做得干净狠绝,直接断了谢肖湘母族李党大□□翼,早已成了眼中钉。
今日在郊外截杀他,便是要将这个日渐锋芒毕露的隐患,彻底埋在这片密林里。
为首的黑衣人狞声提刀,直扑轿门。
近了。
刀锋已要划破帘布。所有人都认定,谢临晏在劫难逃。忽有一道细锐破风之声,快得几乎听不清。一枚寸许长的花簪破空而至,直直穿破那黑衣人的胸口。
那人僵在原地,低头怔怔看着心口,眼中全是不敢置信,轿中的谢临晏厌厌一踹,力道大的半点不似需要坐轮椅之人,那人轰然倒地。
众刺客骤然回头。
只见不远处的落叶间,地上是刚毙命的同伴,而树影之下,是一位面容冷□□致的少女,孤峭、利落,漂亮得逼人。唇间咬着一柄短刃,另一枚花簪在她指间飞速旋转,她饶有兴致的扫过众人,笑着顺手取下唇见短刃,像是在挑选下一个猎物。
几乎同时,林间隐卫四起,直到所有刺客尽数倒地,再无生机。
厮杀声戛然而止。
谢临晏今日办完差事返程回长安,这趟接应本是沈惊怜的差事,宋知岁左右无事硬软磨了过来,领着暗卫们早早埋伏在接应地点。
宋知岁原是掐着时日挂在竹上闲躺,日势微渐,她拿下盖在脸上遮挡烈阳的古卷,闲的扯下竹叶叼在嘴边,思量着谢临晏迟迟未到,怕是出了什么变故,遂起身,带着人她向前迎一迎。
不料前边不远处早就埋伏着另一方势力,她带着人用暗刃悄声解决两侧放哨人,目光一抬,便见一道黑影扑到轿前,刀锋直逼谢临晏心口。
宋知岁眸色一沉,只好将手中剩余的那枚短刃稳稳咬在齿间,双手同时抬起,指尖一扣一拔,干脆利落地取下两根峨眉刺。
这是谢临晏送她的及笄礼之一,她平日都不舍得拿来用,金簪作暗刺,未免太奢侈了一些。思虑之间却一手握刺,一手扬腕,毫不拖泥带水。破空飞出,精准如流星,狠狠扎进那逼近轿门的黑衣人死穴。
宋知岁走到轿帘前,弯腰掀帘,抬眼看向轿内的谢临晏。
谢临晏正抬眸望着她,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只见来人一身水青色宽袖长衫,衣料松松垮垮裹着纤细的身形,领口与衣缘滚着柔粉色衬边,内搭月白中衣,腰间只随意系了根同色布带,衬得腰肢愈发纤细。
眉如远山含黛,眼似寒星落潭,鼻尖挺翘,唇色淡红,明明是一身江湖气的打扮,偏生那张脸清艳灵动,看得人移不开眼。
“ 是长大了些…”谢临晏心想。风卷落叶,落在她靴边。一刹安静,眼前人美得他惊心动魄。
宋知岁没理会他的目光,只抱着臂,斜斜倚在轿杆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可算被她逮到机会了。将谢临晏说过的话,连番奉还:“我才一会不见你,你就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江彻撑着刀站在一旁,看着她这副口无遮拦,惊得连伤口的疼都忘了。
谢临晏明明该是狼狈的,却是坦荡轻松的挑眉慢慢道:“你能耐。”
众人利落的收拾厮杀痕迹,江彻等人在一旁包扎伤口。谢临晏靠在轿内,反倒眉眼舒展,问宋知岁:“在想什么?”
宋知岁回过神,语气直白:“我在想,这些人是不是没脑子。大白天出来行凶,还穿一身黑衣杵在林子里,是怕别人发现不了他们吗?”
谢临晏笑,语气轻挑张狂:“谁有心思在送死的时候挑衣裳?”
见他被人围杀到眼前,居然依旧气定神闲,宋知岁轻轻勾了下唇。“今日若不是我提前一步,躺在地下的就是你了。”
谢临晏懒洋洋丢出一句:“我就是阎王,谁能收我。”
宋知岁闻此狂言,本是要在心底偷翻白眼的,沉思一番后,觉得此话也不是没有道理,接着竟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一行人回到镇北王府时,日头已经西斜,深秋的风卷着庭院里的落叶,拂过廊下,添了几分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