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岁早就料到,负责给谢临晏配药的人,是那位性情古怪的男子,只是没想到他这次居然亲自入宫。
只见傅夷修指尖搭在谢临晏腕间,垂眸细细诊着脉象,神色淡漠得没有一丝波澜,可口中却轻飘飘地吐出几句冷语,清晰传入她耳中:“克你,当真克你。”
宋知岁无语,自己辛辛苦苦每日勤垦里给谢临晏煎药、搭配食补药膳,小心谨慎的很,岂会相克。
这个庸医,医术平平,假装高深莫测的很。
她想着不屑冷哼一声,恰好撞上傅一修扫过来的目光,那眼神冷冽不耐,她也不愿自讨没趣,当即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二人。
接下来几日,谢临晏开始恢复上朝,身子明明以好,却始终是坐着轮椅被人抬去金銮殿,面色恹恹。
雍帝坐在龙椅之上,原本心中积了不少不满,本想借机问责于他,可看着他面色苍白、弱不禁风,连起身都艰难,只能倚坐轮椅,终究是心生不忍,到了嘴边的斥责尽数咽了回去,只淡淡吩咐太医院派人好生照料,随时诊查他的身体状况。
日子就这般缓缓过了几日,这天清晨,宋知岁醒来时,却发现平日里总陪在身边的阮微和沈惊怜不见了踪影。她揉着惺忪的睡眼起身,回想起她们往日嫌她起晚的怨言,断定这两个人嫌等不及,偷偷背着她去玩了。
走出挺远,刚绕到后侧的抄手游廊,就听到前方传来细碎的声响,夹杂着几声轻慢的笑,气氛说不出的怪异。
宋知岁放轻脚步,躲到廊柱之后,有了之前的前车之鉴,既不往前走也不往后退,只躲在暗处屏息望着,等待风波平息。
只见不远处的宫道上,四皇子与三皇子并肩而立,面色倨傲,而他们对面,站着双目覆着白绫的绾宁公主,以及她身边几个瑟瑟发抖的宫婢奴仆。
她来的太迟,并未听清前因后果,只见两位皇子揪着绾宁公主身边的所有奴仆不放,非要尽数发落。
“这些婢子,伺候主子不尽心,连公主的安危都照看不好,留着还有何用?”三皇子眉眼间满是戾气,语气刻薄。
四皇子在一旁附和,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意,看似关切,实则字字藏刀:“绾宁宽心,三哥也是为了你好,处置了这些无用的奴才,日后便没人敢怠慢你了。”
绾宁公主本就面色苍白,听闻这话,身子微微颤抖,那双覆着白绫的眼眸空洞无措,一遍遍低声带着哭腔请求:“此事不怪他们,是我自己不小心……”
她今日身子稍稍好转,这些日子一直是谢怀熹抽空来看她,心中挂念,便想亲自去找谢怀熹,却不想刚被搀扶走出没多远,就偏偏撞上了谢肖澄与谢肖湘。
可无论她如何低声哀求,两位皇子始终充耳不闻,眼神冷漠,根本没有半分动容。
很快,宫婢在哭喊求饶中,硬生生被拖了下去,绾宁听着渐远的哭喊声,僵在原地,指尖死死攥着衣角,浑身冰凉。
她从小在宫中长大,早已习惯了这般。这两人失了心肝,向来喜欢变着法儿欺负她,不动声色地将她推入绝境,让她连控诉的余地都没有。她身边的宫人,总是这样莫名被处置,久而久之,剩下的人要么趋炎附势,要么胆战心惊,再也没人真心待她。
谢肖澄看着婉宁无助的模样,与谢肖湘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低低的嗤笑,那笑声很轻,像风拂柳叶,却裹着彻骨的恶意,满是戏弄与不屑。
绾宁不再停留,嫌恶的转过身摸摸索索的打算离开。
“公主好生回殿歇息,日后若再有宫人怠慢,尽管告知我们便是。”四皇子谢肖湘热声道,仿佛真是为她好一般。说完便与谢肖澄带着宫人转身离去,还不忘发出阵阵笑语。
宋知岁看两道身影离开,垂眸悄悄返回,想着这两人可真是闲的很,若是大雍的皇子都如这二位一般,那这朝堂江山,迟早要被磨得摇摇欲坠。
巧的是,她回偏殿的路,与这绾宁公主的归途恰好重合。她刻意左右拉开很远的距离,默默在侧方,只想尽快错开。
绾宁伸着双手摸索,脚步跌跌撞撞,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慢慢朝着自己的宫殿挪去。
宋知岁很快便超过她,眼看再走数步,便能拐向不同的宫道,彻底分开,身后突然传来“扑通”一声闷响,紧接着是池水泛起涟漪的声音。
犹豫之下,她重重叹了口气,快步到池边,纵身跃入冰冷的池水之中。
两个浑身湿透的少女,狼狈地爬上池岸,宋知岁大口喘着气,抬手抹开脸上的水珠,刚想伸手搀扶婉宁,目光却骤然顿住。
方才在水中一番剧烈挣扎,绾宁眼上缠绕的素白绫带,早已被池水冲散,不知所踪。这是宋知岁第一次,看清绾宁的真容。
眉骨微挑,眼窝浅浅,鼻梁高挺精致,轮廓比中原女子更显立体惊艳。眸子紧闭着,没了白绫遮掩,更衬得眼睫纤长卷曲,因目不能视,添了无尽凄楚。
水珠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湿漉漉的发丝垂落在明艳脸庞,沾湿了单薄的衣袍,在这空旷冷寂的宫道上,更显柔弱无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