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岁看谢临晏一连数日都困在轮椅上,心底不解。他服了自己熬的药后,明明气力已稍有恢复,却依旧终日端坐轮椅。而且按时日推算,他早前派人去取的压制毒性的药,理应早已送达,可他这副虚软的模样,丝毫没有痊愈的迹象。
她只能日日躲在偏僻小灶偷偷煎药,当初出宫采买的药材快要告急,今日更是差了一味温养经脉的辅药。此药寻常易得,她料定太医院必有储备,借身体不适前往。
不料,刚行至太医院院外,便听得院内怒喝震天,一片混乱。
谢怀熹正被宫人抬在精美肩舆之上,一身艳红宫装,眉眼倒竖,盛怒难平。身边侍女轮番上前阻拦劝解,皆被她狠狠推开,全拦不住她爆发的火气。
“你们竟这般胆大包天!”谢怀熹手扶肩舆栏杆,厉声斥骂,声音尖利又带着戾气,“本宫按月都拨下足额银钱,再三叮嘱你们精心调配药材,按时送往绾宁殿中,你们竟敢私下以劣等药材充数!”
跪地的一众太医、药童皆瑟瑟发抖,匍匐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谢怀熹性子直爽,护短心切,得知有人暗中苛待,早已怒火攻心,压根不顾及后果,扬手便对侍卫下令:“把这些庸医全都拖下去杖毙,一个不留!”
侍卫还当真领命,当即上前拖拽,求饶哭喊声响彻太医院,眼看就要酿成屠戮之事。
宋知岁僵在院门口,眼下这般场景,若再这么闹下去,她今日想取药便是难如登天,思虑片刻,终究迈步上前,微微屈膝行礼:“公主息怒。”
谢怀熹抬眼瞥见是她,眼底厌恶与怒火交织,当即不耐呵斥:“把她也一起拖下去!”
“公主请三思。”宋知岁催眸开口,“如今将太医院众人尽数处死,宫中药材调配、病症诊治,暂时再便会无可用之人,反倒耽误诸事…或病情。公主当下之际,应该先揪出偷换药材的元凶惩治。”
谢怀熹攥紧衣袖,心头怒火猛地一滞。她素来不把底层宫人性命放在眼里,方才被怒气冲昏头脑,未曾思量后续绾宁会如何。
她压下翻涌的戾气,冷声道:“都住手!将他们逐一审问,查不出何人所为,全部一并处死!”
说罢,她再也不愿多说,任由侍卫审讯众人。
如宋知岁想的一致,没过多久,便有一个身份低微、无权无势的小药童被推了出来,成了众人推出来顶罪的替罪之人。
谢怀熹要的本就是一个交代,借此立威震慑旁人,如今有了台阶,也该收手。
宋知岁不曾再开口,谢怀熹身边的侍女适时上前,附在公主耳边,将其中利弊细细点明。
谢怀熹听罢,神色渐缓,转头看向一旁静立的宋知岁抿紧红唇,冷冷扫了宋知岁一眼,下令处置了顶罪的小药童,随即让人抬着肩舆,怒气未消地离开了太医院。
宋知岁不管众人惊魂未定,快步上前向太医取了所需药材折返。
偏院偏僻冷清,四下寂寂无人,连风过树梢都轻得没声息,只剩墙角几丛细竹影,在斜阳里淡淡摇荡。
宋知岁带谢临晏到偏殿中,搬出藏好的小药炉,支起细陶砂锅,蹲在案前静静煎药。青烟细细袅袅,混着温厚的药香,一点点漫开,笼着这一方小天地。
谢临晏坐在轮椅上,就在离药炉几步远的地方,不似情愿。宋知岁见他离的远,放下手中蒲扇、伸手握住轮椅扶手,硬生生将人强硬推到药香最浓的位置。
“就在这儿待着。”她垂眸看着砂锅里翻滚的药汁,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推脱的力道,“药气入肺,比单喝下去更能润经脉、提气力,你多闻一刻,便多一分用处。”
谢临晏被她按在原地,动弹不得,望着她低头扇火、侧脸紧绷的模样,轻笑一声。
这些日子,宋知岁日日偷偷摸摸藏着药炉煎药,小心翼翼照料轮椅上的谢临晏。唯一能让她心头宽慰、暗自觉得解气的,便是谢临晏如今困在轮椅上,由着她推来推去,半分没法反抗。
这日李浔来,照旧与宋知岁对弈解乏,宋知岁也是心头玩意顿起,直接将谢临晏连人带轮椅推到院中的石桌旁,全然假装忘了要悉心照料他的事,自顾自拉着李浔落座开局。
谢临晏身边有阮微、沈惊怜,还有霍诀、江彻等一众贴身护卫守着,除却两人独处之时,压根不必她事事躬亲。
棋局一开,院里渐渐热闹起来,往日里由昭慎念叨解说的场面,反倒换成了轮椅上的谢临晏。他倚着椅背,虽身子乏力,却眉眼带笑,时不时慢悠悠点破棋局关键,语气慵懒又通透,全然没有半分架子,细细说给局外人听。
宋知岁与昭慎联手对弈李询,照旧是屡战屡败,输得一塌糊涂。可偏偏在众人都以为又是必输之局时,这一盘竟险险与李询下成了平手,差之毫厘的平局,已然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平手!昭慎,我们赢了!”宋知岁激动地与昭慎狠狠击掌,满是雀跃,连日来的疲惫在这一刻烟消云散。昭慎也是开心的很,少年虽是腼腆的笑,眼底的锋芒不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