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芳园的风波过后，皇宫内外的流言便沸沸扬扬，铺天盖地地传开。

宫里的太监宫女凑在一处窃窃私语，句句都在议论六皇子谢临晏，说他为了身边一个无足轻重的女子，竟任性罢朝，全然不顾朝堂礼制，荒唐无度；更有甚者，把宋知岁说成了迷惑皇子、祸乱心性的狐媚之人，说她仗着谢临晏的偏爱，公然顶撞公主皇子，骄纵跋扈。

这些闲言碎语，阮微和沈惊怜也听了去，笑着说给宋知岁听。

祸乱心性？骄纵跋扈？

她看着身旁笑的花枝乱颤，断断续续讲与她听的沈惊怜，迷茫的指着自己问阮微：“我吗？”

顿了顿，她轻轻叹气：“谢临晏次次都让我落得这般不堪的坏名声。不行，得让他再给我些补偿。”

入夜之后，月色微凉。

谢临晏依旧坐在平日里饮酒的软榻上，手边摆着空了大半的酒坛，像往日那般恣意畅饮。周身的气息却不如往常沉稳，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力不从心。

宋知岁走近，仔细看了他片刻，看着他强装闲适，面上却缓缓漾开一抹极淡的笑。缓缓开口：“今日也并非月圆十五之夜啊？你怎还是这般？”

谢临晏见她唇角弯起的弧度温柔又克制，不见半分凌厉，可眼底却藏着丝丝缕缕的挑衅，眼底淬着微光，明明灭灭，透着几分不动声色的探究。

谢临晏眉峰一挑，眼底的是沉沉的审视，目光直直落在宋知岁脸上：“你故意？”

他原本还以为，是之前宋知岁误打误撞碰洒、又随手替换了酒坛。可他今日周身乏力、药石失效的异样，再结合她的表情，瞬间便想通了。

“是又如何？”宋知岁眼底那抹隐忍的浅笑淡去几分，反倒往前站了一步，眼神带着笃定的逼迫：“你身上的异样，绝非寻常，这般大事，你独自隐瞒，还好意思说我没诚意。”

谢临晏看着她不肯退让的眼神，终是缓缓坦白：“我得了一种很奇怪的病，这病倒也不会立刻发作。若是不察，只会随着年岁，渐渐全身乏力、肌肉萎靡，最终形同废人。这些年我一直服药压制，要服用一定时日才能彻底痊愈。可这药一旦开始服用，周期内便不能轻易停，骤然戒断，就会像现在这样，周身酸软、气力全无。如病发的征兆一般。”

宋知岁听着他居然真的全盘托出，细细听下来只觉魔幻，满脸难以置信：“你这是被下毒了吧？你素来谨慎小心，怎么会着了别人的道？”

谢临晏唇角勾起一抹苦笑，眸底掠过一丝晦暗，不愿再多说，看向她语气无奈的叮嘱：“此事我已全告知你，往后，切莫擅自将我用来压制毒性的药酒换走….或撒掉。”

宋知岁一时之间有点愧疚。她不再多言，径直上前，伸手轻轻搭在谢临晏的手腕上，指尖凝神诊脉，试图探寻毒性与身体的异样，想寻出缓解之法。

“不必白费力气，”谢临晏也没有推开她，只是淡淡开口，“我早已派人去传信，药很快就会送过来，服下便会缓解。”

宋知岁收回手，眉头紧蹙，口中缓缓念出几味药草：“炙甘草、千年健……”

谢临晏闻言一怔，细细思忖这几味药的配伍，这方子与傅夷修开的全然不同，皆是寻常易得的药草，可药性互补，与傅夷修的药方功效相近，只是力道稍弱，无法彻底压制毒性。

“此方应该能让你好受些，”宋知岁抬眸，神色诚恳，带着几分愧疚，“至少有点力气。”

“若你愿意信我，我明日便出宫，去药铺抓药配比，隐秘行事，绝不会让任何人察觉端倪。”

谢临晏本想拒绝，似又想到了什么，抬手伸向腰间，指尖摩挲过令牌，指尖微顿，终究是缓缓摘下，伸手递到宋知岁面前。

宋知岁坏名声虽大，宫中却没几人真正见过她。混在谢临晏殿里出宫采买的宫人队伍里，一路顺利出了宫门。

保险起见，那几味药材她分了四五家药铺才买齐，每一家都不敢多买，只取少量。其中好几间，还是谢临晏私下名下的产业。

站在最后一间药铺门口，她望着街上人来人往，心想采买队伍集合回去还要一些时日，要不要去看看昭慎呢。

又想到谢临晏那副模样，连抬手更衣都费劲，素来爱干净的人，这几日竟连澡洗的少了，还是算了，早些配好药回去才是正事。

刚踏出药铺，便听见旁边一阵争执。

一个衣衫单薄、面色憔悴的年轻男子，被药铺伙计半推半搡赶了出来，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药方，苦苦哀求：“大夫，求您通融通融，这几味药是救我母亲性命的，我下次一定把钱补齐，您先把药给我，我求您了……”

伙计不耐烦摆手：“没钱就别占地方，这药方上的药材贵得很，你那点碎银子连零头都不够，要抓药，带够了钱再来！”

宋知岁脚步顿住，目光落在那张药方上，只一眼，便看清了配伍。

她出声道：“你这方子，有一味药价偏高，若是将它换成紫菀配、款冬花两味平价药材，药性相近，效力虽缓，却更温和，对症不伤身，价钱也刚好够你眼下的银子。”

那男子一怔，满脸怀疑，显然不信一个陌生姑娘随口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