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铺掌柜恰好走出来，听见这话，凑过来扫了一眼药方，又看了看宋知岁说的替换之法，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这位姑娘说得有理，药性确实相合，虽不是原方，却也对症，你若实在拮据，不妨按她说的抓药。”

男子这才半信半疑，连忙道谢。

宋知岁又提笔在纸上添了几味更温和、更便宜的辅药，微调了剂量，递给他：“若你日后再为难，就照着这个抓，长期用也不伤身，价钱也低。”

男子紧紧攥着她的手腕，激动得声音发颤：“姑娘大恩，我……我记下了，日后必定报答！求姑娘留个姓名，我也好——”

“不必。”宋知岁轻轻抽回手，“你先顾好自己家人。”

掌柜也凑过来看了看药方，眼底多了几分敬重，也不再多言。

宋知岁一回宫，连身上采买的衣裳都没来得及换，只觉得自己跟做贼没两样。她绕开所有熟面孔，专挑殿宇偏僻、无人经过的角落小灶，蹲在那里熬药。药香一出来，她又赶紧扇散，熬完把锅具冲刷得干干净净，连一点药渣都不剩，做得滴水不漏。

之后她又溜去厨房，借着给谢临晏做点心的由头，把一碗温汤替成熬好的药汁，再配上几碟小巧糕点，一并端在托盘上。

一路走回来，她心里直嘀咕：真是累死了，比出任务还累。等她院踏进内，看见谢临晏竟坐在一架乌木轮椅上，身姿倚着靠背，宋知岁当场愣住：这么严重？连轮椅都搬出来了？这轮椅是什么时候弄来的？

她脑子里瞬间闪过宫外那些流言，心头一紧，暗暗咬牙：这下好了，宫里指不定要怎么传……不会说我把谢临晏打残了，才让他坐轮椅吧？

她越想越憋屈，沉着一张脸，把托盘重重往他面前的小几上一放，语气带着点没好气的认真：把这个喝了。今晚，你就有力气洗澡了。”

谢临晏抬眸，眉梢轻轻一挑，眼底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明知故问：“你不会在里面下毒了吧？”

宋知岁懒得跟病人贫，直接端起那碗汤药，自己先在边缘抿了一小口，以示无毒。

她放下碗的刹那，谢临晏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他没有避开，也没有挪开，反而微微用力，稳稳握住碗身，目光落在她刚刚抿过的那一处碗沿，垂眸，就着同一个位置，轻轻喝了下去。

动作自然，又带着几分明目张胆的刻意挑衅。

可宋知岁压根没往别处想，只当他是病得没了分寸。她心宽，看着谢临晏连起身都要靠轮椅的模样，心口莫名一软，脑子一抽，话先于理智脱口而出：“谢临晏你有点可怜。”

这话一落，谢临晏刚咽到喉间的药汤险些直接喷出来，呛得他低低咳了两声，眉峰猛地挑起，又气又笑地抬眼盯她。

语气慢悠悠地刺回去：“你先可怜可怜你自己吧。”

宋知岁一怔：“我？”

“不然呢？”谢临晏轻笑一声，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还没换下的粗布外衫：“在我眼里，你比我可怜多了。”

夜色沉凝，殿内烛火摇漾，晕开一圈暖黄柔光。

谢临晏刚沐毕，墨色长发松松披散肩头，发梢犹带湿意，几缕发丝垂在颈侧，沾着未干的水汽。他身着一袭素白锦质里衣，领口松松系着，少了平日的纨绔桀骜，多了几分洗尽铅华的清隽矜贵。

眉梢眼底仍染着未散的孱弱，唇色淡浅，垂在桌案上的手，指节依旧泛着无力的淡青，连静坐片刻，都透着几分强撑的舒展。

他斜倚在椅上，指尖轻捏着一纸书信，静静阅览，只等发丝风干。

宋知岁轻步迈入殿中，抬眼撞见的便是这一幕，谢临晏闻声抬眸，清隽的眉眼间漾开一抹浅淡笑意，温声唤她“过来。”

她依言上前，站在书案一侧，视线始终落在案上纸笔，不敢多看黑色的墨字。他将手中信函轻轻推至她面前，声音低沉：“你且看看。”

宋知岁垂眸细读。未等她言语，谢临晏轻抬无力的手腕，：“我现下双手使不上力道，握笔难稳，你替我回函。”

宋知岁应声，提笔蘸墨，静候他口述，谢临晏缓缓开口，一字一句口述回信内容，言辞简练妥帖。

宋知岁笔尖刚触宣纸，他忽然淡淡开口，语气笃定：“用我的字迹回。”

话音落下，她腕间猛地一滞，墨珠在笺上晕开细小一点，接着指尖攥紧笔杆，再落笔时，笔锋陡变——起笔锐而不厉，收笔微挑带韵，一笔一划，尽数模仿谢临晏的字迹。

谢临晏一直知晓。在宫中这些时日，她在殿中闲居，并非只在弈棋打牌，还在暗自临摹研习书房他随手留下的字迹。

谢临晏垂眸看着案上字迹，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浅笑，静静望着灯下执笔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