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膝盖在疼。
他的腰在疼。
他的每一根骨头都在疼。
那种疼不是受伤的疼,是老了的疼。是用了太多年、磨损了太多年之后,终于撑不住了的那种疼。
“噗——”
一口黑血喷出来。
溅在地上,发出“嗤嗤”的声音,像把水泼在烧红的铁板上。
他趴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颤抖。
青铜小鼎“咔嚓”一声裂开,碎成几瓣,鼎里的烟已经没了,空空荡荡的,像一只被掏空了的蜂巢。
十四年的谋划。
十四年的气运。
一朝之间,全部归零。
他趴在地上,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怎么会……
怎么会这样……
孟家老宅。
苏醒松开手,铜钱和八卦镜同时落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的身体晃了晃,然后一口血喷了出来。
暗红色的,带着一股腥甜的气息,溅在桌面上,溅在那枚已经暗淡下去的铜钱上,溅在乌铜八卦镜的镜面上。
阿玄从门外冲进来,一把扶住她:“苏姐姐!”
苏醒摆了摆手,另一只手撑着桌面,稳住身体。她的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整张脸白得透明,眼眶下面泛着不正常的青色。
但她还站着。
“没事,”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让我缓一缓。”
她的目光落在桌上的白玉葫芦上——葫芦已经空了。
她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三个月。
至少要调养三个月。
就算孟家的药材能尽备齐,短时间内,她怕也是心有余力不足了。
孟家老宅的房间里。
金色的漩涡越转越急,越转越亮。周永年手腕上的伤口里,黑色的血还在往外渗,但颜色已经在变淡了——从墨黑变成深褐,从深褐变成暗红。
苏醒的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的手在发抖。
桃木剑在她手里嗡嗡作响,像承受着某种巨大的压力。五帝钱在地面上跳动,一枚一枚,叮叮当当,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
她咬着牙,把桃木剑往前一送——
“转!”
金色的漩涡猛地收缩,化成一道细细的金线,从周永年手腕的伤口里抽出来,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直奔门外——
门外站着孟致远。
他怀里抱着周承泽。
金线没入孩子的眉心。
周承泽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开始发光。
不是比喻,是真的在发光。
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笼罩着他小小的身体,从头顶一直蔓延到脚尖。光晕像水一样流淌,每流过一处,孩子的脸色就好一分。
苍白的脸颊泛起了红润。
干枯的头发变得乌黑发亮。
瘦弱的小手微微握紧,指甲上有了健康的粉红色。
这一切发生在几秒钟之内。
孟家人面面相觑。
不是说只能慢慢恢复吗?这……这怎么看都不像是“慢慢”啊?
孟致远低头看着怀里的外甥,嘴唇微微发抖。
温如玉站在一旁,眼眶红红的,死死捂着嘴,生怕自己哭出声来。
但没有人敢出声问。
因为苏醒还在施法。
她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了,汗珠大颗大颗地从额头上滚落,滴在衣领上,洇出一片深色。桃木剑上的金光在慢慢消退,五帝钱也停止了跳动——但它们的位置变了,不再是整齐的一列,而是散落一地,像是被什么力量震开的。
她深吸一口气,把桃木剑往地面上一插——
“收!”
金线彻底断开。
房间里的光芒瞬间消散,一切恢复了正常。
除了——
周永年。
他的头发白了一半。
不是那种有型的白发,是枯草一样的灰白,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他的脸上多了很多皱纹,眼角、额头、嘴角,像是忽然老了二十岁。
他的腿没有知觉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腿,想动一动脚趾,但什么都感觉不到。从腰部以下,像是被截肢了一样,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我的腿……”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我的腿怎么了?”
没有人回答他。
他的眼睛也开始模糊了。视线像隔着一层水雾,越来越看不清。他拼命眨了眨眼,水雾没有散去,反而越来越厚。
左眼还能勉强看见一点光。
右眼——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看不见了!”他的声音尖利起来,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我右眼看不清了!我——”
一阵剧痛从骨头缝里钻出来。
不是哪里疼,是全身都在疼。
每一根骨头,每一块肌肉,每一条筋脉,都像被人用钝刀子慢慢地割。那种疼不是尖锐的、刺痛的,而是沉闷的、持续的、从里往外翻的——
“啊——”
周永年叫了出来。
他控制不住。
那种疼太可怕了,可怕到他连维持体面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整个人在椅子上蜷缩起来,但因为腿没有知觉,上半身弯下去的角度很奇怪,像一只被折断的木偶。
“疼……好疼……”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最后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呻吟。
苏醒站在房间中央,看着这一切,面色平静。
然后她转过头,对门外的孟家人说了一句——
“好了。”
话音刚落,她的身体晃了一下。
然后一口血喷了出来。
鲜血溅在桃木剑上,顺着剑身往下淌,滴在散落的五帝钱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苏姐姐!”阿玄第一个冲进去,一把扶住她,“你没事吧?!”
苏醒摆了摆手,另一只手撑着桃木剑稳住身体。她的嘴唇上没有血色,整张脸白得吓人,但眼神还是清醒的。
“没事,”她哑着嗓子说,“有点脱力。”
阿玄扶着她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回头瞪了周永年一眼——那人还在椅子上蜷缩着呻吟,声音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猫。
孟致远指挥两个警卫:“把他送到疗养院去。没有孟家的准许,不许他出来。”
警卫点头,上前解开绳子,架起周永年就往外拖。周永年两条腿耷拉在地上,像两根面条,完全没有支撑力。他的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但没有人听清,也没有人想听清。
孟致远目送他们出去,转身走向苏醒。
“苏大师——”
他的话还没说完,王妈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老夫人!大夫人!二爷!”王妈的声音又尖又颤,脸上又是泪又是笑,“大爷醒了!大爷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