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里。
男人正在劈锁链。
他已经劈断了六根。对方的锁链明显比刚才弱了,像一根被拉长了的皮筋,张力在一点一点地衰减。再给他几下,他就能把所有的锁链都劈断——
一道红光从虚空中劈下来,直接劈到了他的身上。
“啊——”
他惨叫一声。
整个人被红光弹飞出去,后背撞在墙上,后脑勺磕在砖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地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
青铜小鼎失去了他的法力支撑。
鼎口的烟瞬间失控。
那团盘旋的烟雾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往下沉,气运疯狂地往外涌,顺着那条线奔涌而去。速度比刚才快了三倍不止,像有人在另一头用抽水机在抽。
“不——!”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
但他的胸口上钉着一道红光。
那红光像一根烧红的铁钉,把他牢牢地钉在墙上。他低头一看——胸口处的衣服已经烧焦了,露出一个拳头大的红印,皮肤上的纹路都被烫平了,像一块被烙铁烫过的猪皮。
他的气在溃散。
不是被抽走的。
是被那道红光打散的。
红光的力道极其霸道,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砍在他的气上。不是砍在表面,是砍在根上。他修了二十多年的根基,被那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往下削。
“你疯了?!”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像砂纸在磨嗓子。
“用精血催动法器,你不要命了?!”
没有人回答他。
但红光的力道又加重了一分。
他的根基在开裂。
他能感觉到——那种感觉像一面鼓,被人从里面往外敲。鼓面先是绷紧,然后出现一道细纹,然后细纹变成裂纹,裂纹变成裂缝。每多一道裂缝,他的气就泄出去一分。
他的手摸向腰间。
那里藏着一枚护身符——一块玉,拇指大小,上面刻着他师父的名字。是他师父留给他的,说关键时刻能保他一命。
他的手指刚碰到玉。
又是一道红光劈下来。
“噗——”
一口黑血喷出来。
护身符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啪”的一声,摔成了两半。
他低头看着那两半的玉,愣了一瞬。
然后他的眼神里出现了一种东西。
恐惧。
对方不是在跟他斗法。
对方是在拼命。
孟家老宅。
苏醒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那口血几乎抽干了她三分之一的精气神。她的丹田里空空的,像一口被舀干了的水井,只剩下底部薄薄的一层水。
但还不够。
她能感觉到——那个男人的气还没有散。虽然被削下去一大截,但根基还在。只要根基在,他就能缓过来。就像一棵树,你把枝枝叶叶都砍了,根还在,明年春天它又会长出来。
她必须把根也刨了。
她低头看了看桌上的白玉葫芦。
葫芦不大,巴掌长短,白得发亮。里头装满了一种极烈的药酒——以百年灵芝、雪莲、藏红花为主料,配以七种至阳至刚的药材,用特殊的方法浸泡了至少七百年。要不是葫芦口原本有封印,孟家打不开。它应该会被放入酒窖,而非古董室。
她犹豫了。这东西能在一瞬间将她的法力恢复到巅峰状态,但事后丹田必然会受损,至少要调养三个月才能恢复。
代价太大了。
也就是这一瞬的犹豫——
地下室里,那个男人拼着最后一口气,咬破舌尖,把剩余的气全部灌注进那枚已经碎裂的摄魂令里。摄魂令“咔嚓”一声彻底碎开,但碎开的瞬间,一道漆黑的刀光从中射出——
直接劈进了她的意识里。
苏醒闷哼一声。
身体猛地后仰,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阿玄在门外喊了什么她没听清,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声音。鼻子一热,两行血流了下来,滴在衣襟上,洇出两朵暗红色的花。
对方的垂死一击,伤了她本就破碎的神识。
不能再犹豫了。
她伸手抓起白玉葫芦,指甲挑开封口的蜡,拔掉塞子,仰头灌了一口。
那东西入喉的瞬间——
像一团火。
不是比喻,是真的火。从喉咙烧到胃里,从胃里烧到丹田,从丹田烧到四肢百骸。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点燃了,从里往外烧,皮肤底下的血管都在发光。
她空了丹田瞬间被灌满了。
满到她的经脉都在胀痛。那种痛像被人往血管里灌了水银,又重又烫,每一条经脉都在喊疼。
但她没有时间感受疼痛。
她咬紧牙关。
把所有的气——连同那口药酒带来的那股暴烈的力量——全部灌注进手里的铜钱和八卦镜里。
铜钱在她掌心里烫得冒烟。
八卦镜上的深红色变成了金黄色,像一块被烧化的铜。
“给我——破!”
她的声音不大。
但整间房间都在震。
桌上的五帝钱跳了起来,叮叮当当落了一地。桃木剑嗡嗡作响,剑身上的符文像活了一样,一个一个地亮起来,一个一个地灭下去,像一盏快烧坏的灯泡。
铜钱和八卦镜同时爆发出耀眼的光芒。
一道比之前粗了十倍的红光从镜面上射出,再次劈进了镜面里的人影身上。
地下室里。
男人刚刚从墙上滑下来。
他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上的红印还在发烫,每呼吸一次就疼一下,像有人拿烟头往他心口上按。
他的气已经被削得差不多了。
但根基还在。
只要根基还在,他就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他还年轻——虽然看起来三十出头,但修道之人不能看脸。他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重新布一个局,重新——
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
然后他感觉到了。
那股力量。
比之前强了十倍不止的力量,顺着连接线碾压过来。不是劈过来的,是碾压过来的——像一辆满载的卡车从山顶上冲下来,带着一种不可阻挡的、摧枯拉朽的气势。
“不——”
他只来得及说出这一个字。
红光撞上他的瞬间,他感觉到自己的根基——
碎了。
不是开裂,不是受损。
是碎了。
像一面被人用铁锤砸中的锣。锣先是发出一声巨响,然后“嗡”地颤了很久,然后——裂了。裂纹从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每一条裂纹都带走了他最后一丝气。
他的气在往下坠。
没有尽头,没有底。
他的脸在变。
他看不到自己的脸,但他能感觉到。皮肤在松弛,在往下垮,像一件洗了太多次的毛衣,纤维一根一根地断开。他的头发在脱落——不是掉,是脱落,一根一根地从毛囊里滑出来,像秋天的树叶。
他的手。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枯瘦如柴,青筋暴起,皮肤上布满了褐色的斑点。这不是一双年轻人的手,这是一双七八十岁的老人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