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陈把镜头转向窗外。

隔着玻璃，直播间的观众能看见院子里两个中年妇女正吵得不可开交。一个穿着碎花围裙，手里还握着锅铲，应该就是小陈的妈妈；另一个穿着深蓝色外套，叉着腰，唾沫星子横飞，大概是那个姓林的邻居。

“你还有脸说！”小陈妈妈的声音隔着窗户都能听见，“我家鸡丢了五只，就你家院子门口有鸡毛！”

“放你娘的屁！”林阿姨嗓门更大，“我家门口有鸡毛就是我偷的？那村口路上还有鸡屎呢，是不是全村都偷了你家鸡？”

“你少狡辩！去年你丢猪头肉的时候怎么说的？‘谁偷的谁不得好死’！我现在就拿这话还给你！”

“你——”林阿姨脸都绿了，“你还有脸提猪头肉？你那破猪头肉一点都不好吃！我那只猪头肉用料都是顶好的！”

两人越吵越凶，已经开始互相推搡。

弹幕飞速滚动：

【这战斗力，服了。】

【妈的好脏，这词儿能播吗？】

【阿姨们注意素质啊！】

【看不出来谁心虚啊，都挺理直气壮的。】

【感觉都没说谎？那到底谁偷的？】

苏醒一直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没有落在两个吵架的妇女身上，而是落在院子角落里——那里躺着一条土黄色的老狗。

那狗很老了，毛发斑驳，脊骨突出，趴在水泥地上晒太阳。外面的吵闹声那么大，它却一动不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喧闹，又像是根本不在意。

不知道为什么，苏醒看着那条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它太瘦了。

瘦得让她想起很多年前，村口枯叶堆里那一团脏兮兮的毛。那时候秋秋也是这么瘦，这么脏，这么安静地趴着，等着有人发现它。

她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

小陈把镜头转了回来，对准自己：“苏醒姐姐，你看出来了吗？到底是谁在说谎？”

苏醒沉默了一秒。

“都没说谎。”

小陈愣住了。

直播间也空白了一瞬。

然后弹幕炸了。

【都没说谎？？？】

【什么意思？】

【主播是说鸡真的被偷了？但不是这个邻居干的？】

【那谁干的？】

小陈也是一脸茫然：“不是林阿姨？那我妈怀疑错人了？”

苏醒点点头：“你妈怀疑错人了。这位林阿姨没有偷你家的鸡。”

“那……”小陈挠挠头，“那还有其他嫌疑人吗？”

苏醒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一个问题：“你妈妈性格比较火爆吧？平常和邻里邻居的摩擦应该不少？”

小陈有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嗯……是有一点。”

“那这次，”苏醒放缓了语速，“你妈妈为什么这么坚信是这位林阿姨偷的鸡？我看她的样子，不是随便怀疑，是真的深信不疑。”

小陈的脸腾地红了。

她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

弹幕开始催：

【说啊！】

【有什么内情？】

【快说快说！】

小陈咬了咬嘴唇，终于憋出一句话：“因为……因为去年年前，我妈……偷过林阿姨家的猪头肉。”

弹幕瞬间笑疯了。

【猪头肉？？？】

【哈哈哈哈哈哈就为了一碗猪头肉？】

【不是，猪头肉有什么好偷的？】

【这什么神仙剧情！】

【所以现在是冤冤相报何时了？】

也有人发出不一样的评论：

【自己偷过人家的东西，就觉得人家也会偷自己的——这叫啥，以己度人？】

【你偷了人家的，人家没跟你计较，你反而觉得人家会报复你？】

【不是我说，你妈这人品也不行啊。】

小陈看见那些弹幕，眼睛一下子红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妈做的不对……”她的声音有点抖，“她已经知道错了，真的……”

苏醒轻轻打断她：“我看评论区很多人说，猪头肉并不值钱。你妈妈为什么要去偷呢？”

小陈低着头，沉默了几秒，才小声说：“林阿姨卤的猪头肉在村里是一绝，我妈妈又特别爱吃猪头肉。可是两家关系一直不怎么好，我妈不好意思开口买。”

她抬起头，像是怕被误会，赶忙补充：“但她当天晚上就知道错了！她把林阿姨的猪头肉拿回家之后，半夜又把自己卤的一锅猪头肉挂回去了！真的！”

弹幕又是一阵爆笑。

【把自己卤的挂回去？这是什么操作？】

【以猪换猪？】

【哈哈哈哈哈哈这是什么神仙逻辑！】

【所以林阿姨第二天起来，发现自己家的猪头肉变成另一锅了？】

小陈窘得不行，但还是点头：“嗯……林阿姨一眼就看出不是自己卤的那锅，就报J了……”

【报J抓偷猪头肉的？】弹幕笑疯了，【这民J不得笑场？】

【所以两家梁子就这么结下了。】

【拿自己卤的猪头肉去赔罪，结果人家报J——这邻里关系，绝了。】

苏醒点点头，替她把逻辑理清楚：“所以你妈妈觉得，这次林阿姨可能是蓄意报复，偷她家的鸡？”

小陈用力点头。

苏醒笑了。

“但这次真不是她。”她顿了顿，“偷你家的鸡的，另有其——狗。”

小陈愣住了。

直播间也安静了。

然后弹幕又炸了。

【什么玩意儿？】

【狗？？？】

【主播你认真的？】

【不是，你观察微表情再厉害，看出她们都没问题就够厉害了。怎么能判断是狗干的？】

【举报！这里有人搞玄学！】

【我信了你的邪！刚才还说走近科学呢，这就开始搞封建迷信了？】

苏醒一脸无辜地看着镜头：“这位同学，这就是你不对了。看不懂的，你就说是玄学。那你该先去举报你的微积分老师。”

弹幕又是一阵爆笑。

【哈哈哈哈哈哈微积分招谁惹谁了！】

【主播你是懂回怼的！】

【微积分老师：？？？】

【这梗接得，我服！】

在众人不知道的是，刚才说苏醒搞封建迷信的网友在屏幕后面嫩脸一红——她怎么知道我今年微积分又挂了？

笑归笑，还是有人追问：【所以到底怎么看出来是狗的？】

苏醒指了指屏幕：“刚才镜头扫过院子角落的时候，你们看见那条大黄狗了吗？”

小陈愣了一下，又把镜头转向窗外。

那条老狗还在原地，趴着一动不动。太阳照在它身上，它的肚子微微起伏，证明还活着。

“就是它？”小陈有点不敢相信，“可阿被从来不偷东西啊！”

“你认识它？”

小陈点点头：“嗯，它是我们村里的狗。原来是有主人的，去年它的老主人死了，小主人想带它去新家，它不肯。然后就一直在老房子附近流浪，老房子塌了也不肯走。”

她说着，语气变得柔软起来：“它待人待其他动物都很好的，从来不做坏事。据说还会时不时去老爷爷的墓前睡觉，一睡就是一整天。”

直播间有人开始刷“好狗狗”“忠诚”“泪目了”。

苏醒沉默地听着，目光一直落在屏幕上那条老狗身上。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小陈，你信不信我？”

小陈用力点头：“信！”

“那你去阿被睡觉的地方看看。”

小陈犹豫了一下，还是拿着手机出了门。

她绕过正在吵架的两个妇女，穿过院子，走向村子深处。那条老狗还趴在原地，连头都没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