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大概五分钟，她停在一间塌了一半的老房子前面。

“这就是阿被平时睡觉的地方。”她把镜头对准那个角落。

然后她愣住了。

破棉絮旁边，散落着几根鸡毛。再往里看，地上有暗红色的血印。棉絮底下，隐约能看见几根啃得干干净净的鸡骨头。

小陈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弹幕也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开始刷：

【卧槽，真是狗？】

【破案了破案了！】

【主播神了！】

【所以到底怎么看出来的？】

苏醒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很平静：“小陈，你把镜头再对准阿被。”

小陈照做了。

那条老狗还是趴着，一动不动。阳光照在它身上，照出它瘦骨嶙峋的轮廓。

“其实看出来这个不难，这条狗嘴角有血迹。身上还有一根鸡绒毛，因为颜色和狗的毛色比较接近，所以不大容易发现。”

【血我看见了！哪里有鸡绒毛？】

【我看见绒毛了！主播你这眼神，比非洲打猎民族还厉害！】

“它偷你家的鸡，是因为饿。”苏醒没理会弹幕，就说，“还有——”

她顿了顿。

“你们家以前，是不是欺负过它的老主人？”

小陈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她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像蚊子：“我……我哥哥……”

“你哥哥怎么了？”

小陈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弹幕开始催，但她好像什么都听不见。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有点抖：

“我哥……以前经常欺负那个老爷爷。骂他，朝他院子扔石头，还故意把他晒的被子弄到地上。村里人说过他，他不听。”

她深吸一口气。

“后来有一次，老爷爷摔了一跤，摔在院子里，好半天没人发现。后来被人发现送到医院，已经不行了。我哥听说之后，说了一句……说了一句‘活该’。”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当时阿被就在旁边，它可能听见了。它要冲上去咬我哥，被老爷爷的儿子拦住了。”

直播间彻底安静了。

没有弹幕，没有笑声，什么都没有。

过了很久，才有人开始刷：

【……】

【我哭了。】

【狗狗什么都懂。】

【狗什么都记得。】

【它记得谁对它主人好，谁对它主人不好。】

【所以它偷这家的鸡，是在给老主人报仇？】

苏醒轻轻叹了口气。

“它偷你家的鸡，是因为饿，也是因为记得。”她说，“它记得你哥哥做过的事，记得那句话。但它只是一条狗，它不知道该怎么办，它只能用自己的方式——”

她没说下去。

小陈的眼泪已经流下来了。

“我哥……我哥去年就出去打工了，今年过年都没回来。”她哭着说，“我知道他不对，可是……可是……”

弹幕里有人在安慰她：

【不怪你，又不是你做的。】

【别哭了，跟你没关系。】

【你哥造的孽，狗找你家养的鸡算账——感觉有那里不对，又觉得好像也没啥毛病。】

【楼上的看这里。鸡：我的命不是命？】

也有人问：【那现在怎么办？鸡也吃了，也不能让狗赔吧？】

小陈茫然地看着镜头。

苏醒开口了：“小陈，这样。我出钱，你去买几只鸡，就当是偷鸡贼赔给你妈的。让你妈别再追究了，可以吗？”

小陈愣住了：“可是……”

“就当是给阿被赔的。”苏醒说，“它也没办法，它太老了，太饿了，它只是想它的老主人了。”

小陈正要点头，弹幕忽然开始疯狂刷屏。

【等等等等！】

【阿被的小主人在这！】

【有人艾特主播了！快看！】

【谁？谁是小主人？】

苏醒看见了那些弹幕。她对着镜头说：“其他人先别刷屏，让阿被的小主人说话。”

弹幕渐渐安静下来。

一个ID叫【阿被的大哥】的用户发了一条长弹幕，因为太长，被系统自动分成了好几条：

【大家好，我是阿被的小主人。阿被是我爸从偷狗贼手里救下来的狗，那时候它才几个月大，瘦得皮包骨。我爸找到它原主人，原主人说不要了，我爸就花了100块钱把它买下来。】

【后来我上大学，工作，在城市里定居。我爸走之前的几年，都是阿被陪着他。它陪我爸走完了最后一段路。】

【我爸走的时候，我想带阿被来城里。它不肯，甚至不顾危险跳车了，就直接跑回我家老房子，守在门口怎么叫都不走。我想它可能是想陪着我爸，所以后来也就随它去了。】

【现在阿被做出这种事，我知道——它一定是想我爸了。】

【我本来在吃饭，看见这个直播，饭都吃不下了。它现在年纪也大了，确实不能让它继续孤孤单单，在村里守着我爸的老房子流浪了。我现在就回村，买几只鸡赔给那位阿姨。然后再带阿被来城里，人不能活在过去，狗也不行。我现在有个不大不小的院子，够它晒太阳了。】

【我想给它养老。】

弹幕彻底炸了。

【卧槽哭死！】

【这是什么神仙狗狗！】

【这是什么神仙主人！】

【狗好，老主人和小主人都好。】

【从偷狗贼手里救下来的小狗狗，陪老主人走完最后的一程，多年后还守在原地回忆老主人。现在小主人也愿意给它养老——这条狗这辈子值了！】

【狗狗什么都懂，它只是不会说话。】

【我眼泪停不下来。】

小陈看着那些弹幕，也哭得稀里哗啦。

苏醒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小陈，把镜头对着阿被。”

小陈照做了。

那条老狗还是趴着，一动不动。太阳西斜了一点，照在它身上，给它镀上一层金色的光。

它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朝着某个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是村后的山。山上有座坟，坟里埋着它的老主人。

然后它又趴下去，继续晒太阳。

她动用简单的术法，测算出这条叫阿被的狗，会有一个安稳的老年生活，便放心了。

苏醒坐在出租屋里，看着屏幕上那条老狗，忽然感受到了一阵暖意。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强烈。

那些功德从四面八方涌来，从看直播的几万人心里涌来——有人被治愈了，有人被感动了，有人在心里默默发誓要对身边的生命好一点，有人想起陪着自己长大又看着自己离家的老狗，决定明天就回去看看它。

那些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去，最后汇聚成金色的光芒，涌进她身体里。

她的灵识在那一刻微微颤动。

炼气四层。

炼气五层。

炼气六层。

炼气七层。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感受着体内流转的灵力，忽然想起乾坤界那些年。那时候她修炼千年，每一层都千辛万苦。可在这里，只是一条老狗的故事，就让她连破四层。

原来功德，真的可以修炼。

原来让人变得更好，真的比杀人夺宝更有力量。

她抬起头，看着屏幕里那条还在晒太阳的老狗，唇角微微弯起一点弧度。

“谢谢你。”她在心里说。

谢谢你让我又明白了一点什么。

窗外，夕阳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