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芦苇原的那场告别之后，我已经很少再想起从前。可面对艾琳苍白而恳切的神情，那些早该被埋葬的记忆还是从另一个世界的尘埃里一点点浮了上来：

德里姆家族是一个怎样的家族？

根据祖父的说法，那是一个古老得足以把族谱追溯到金雀花王朝的家族。六岁以前，我一直住在北约克郡的祖宅里：灰白色的石墙爬满常春藤，雨水终年冲刷着高耸的新哥特式尖顶，长廊两侧则挂着一排排神情阴郁的先祖画像。祖父喜欢把我抱到肩上然后指着他们逐一介绍——有人替国王镇压过叛乱，有人在战争中发迹……他们中的大多数胸前都挂满勋章，死后被葬进庄园旁那座只属于德里姆家族的小教堂。到了近代，战争与爵位逐渐失去价值，德里姆们便转而经营航运、地产和金融，生意沿着昔日帝国的航线一路延伸，继续为这个姓氏积攒体面的财富。

我父亲却偏偏是个叛逆的继承人——某种意义上，西里斯·布莱克很像年轻时的他。二十世纪席卷欧洲的左翼思潮几乎重塑了父亲的信仰：自由、平等、反战、反殖民。祖父眼中那些象征家族荣光的画像，在他看来却更像一份被精心装裱起来的罪证——勋章背后是战争，庄园的石墙下面压着殖民地的血。看不见摸不着的哀嚎不知为何让父亲终日无法安宁。祖父去世后，他索性把家族企业交给职业经理人打理，自己常年往返于亚非各地，为战乱中的国家运送药品和物资。

可惜造化弄人。他最终丧命于一个难民劫匪的枪管之下。

想到这，我突然再次感受到了那种久违的荒谬，不由得苦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德里姆？德里姆可称不上什么家族，不过是我随便想出来的姓氏罢了。艾琳有告诉你吗？我在麻瓜孤儿院长大。”

当然，我在撒谎。

事实上我曾经为了保住“德里姆家族继承人”的身份拼尽一切。当然，最后兜兜转转了一大圈我意识到父亲是对的——那不过是一个更大、更荒唐的笑话。

不过更可笑的是我明明已经死过一次，明明来到了一个再也没有人认识德里姆家族的世界，却仍然像抓住最后的求生稻草一样沿用了这个姓氏。

“哦，天呐，我不知道。”艾琳露出了一副只有做母亲的人才会有的悲悯神情，“你的性格那么开朗，我从未想过你会是……”

“没事，艾琳，我在孤儿院过得不坏。”我抢在她说完之前打断，笑了笑，“至少他们管饭吃。”

艾琳将话题岔开——她开始询问起西弗勒斯在魔药课上的表现。我提供了很客观地评价，但鉴于斯内普本身是不可多得的魔药天才，客观的评价就是赞美。

“斯拉格霍恩爱死他了。今年已经邀请他加入了鼻涕虫俱乐部，你知道那个无聊的俱乐部吗？”我说。

“哦当然。我读书的时候教授刚成立这个俱乐部。”艾琳捂着嘴轻轻咳嗽了一声继续说，“西弗信里也提到了，他似乎很高兴。”

我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斯内普的野心很大，他对力量与权贵似乎有着与生俱来的追求，但我在艾琳身上就完全看不到这些，可能是随了老斯内普。

喝完第二壶茶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我告别艾琳，匆匆赶回霍格沃茨。刚迈进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斯内普便从壁炉旁的阴影里站起身来，看样子已经等了我很久。

“你去见她了。”他没有用疑问句。

“她写信邀请我去的。”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只淡黄色信封，“你要检查吗？”

斯内普没有接话，他死死盯着我，漆黑的眼睛映不进壁炉的火光：“她不会好了，对不对？她好不起来了。”

我皱起眉，一时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任何安慰在此刻听起来都像谎言，然而还没等我组织好措辞，斯内普已经飞快地说了下去：“我读完了帕拉塞尔苏斯所有与血液和遗传病有关的著作，沃克先生也允许我随意使用他的魔药工房。我已经试过七种配方，只要再调整一下月长石和嚏根草的比例，或许——”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仿佛直到这时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在向我倾诉。那点短暂暴露出来的恐惧迅速被恼怒掩盖，他的脸色变得更加阴沉：“该死，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你又能懂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