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柯塞市呆了一晚,第二天清晨便中转飞回杭州。
与育兰高中所在的寸土寸金的市中心不同,第十九中是一所普通初中,位于城郊,一共三栋楼和一片操场,没有宿舍。
两年前被邀请回来的时候,精瘦的白头校长还带周克言去大礼堂的一楼“名人走廊”看了他的照片,上面写着“自年少时与我校结缘,在克勤克俭的学习历程中,也在国际上崭露头角”云云。
周克言偶尔会给育兰中学捐助,但第十九中,他鲜少光顾。
12岁是周克言“鸟上青天、鱼入大海”的时候,对他前世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他抓住了摆脱“入门教练”和市网球协会的那只手,可以不受剥削地开始自己的网球历程。
而在这个过程中,更多的困难逐渐显现。
《卡农》的旋律在校园里回荡,周围的商户都知道,这是下午的下课铃。
静谧的学校瞬间热闹起来,学生呼朋唤友,高喊“郭子涵”、“李念瑜”之类的名字,周克言在校外都听见了。
“这里看上去条件很好。”洛朗望着那白色的钟楼和整洁的操场。
周克言点点头。
无论前世还在这个世界,周克言来到杭州后,都是在这所学校读书——以体育特招生的身份。因为离市网协距离最近。
“我不经常在这里上课,以前也一样。”
周克言还清晰地记得,前世这里的校长叫张繁才,被大家偷偷在背后称为“张发财”。听说吃过建教学楼的回扣。
杭州的学校,虽然在市里只是中等成绩,也够许多小县城的家长趋之若鹜了。
很多不在这个学区的学生都是通过“塞红包”的形式被送进来的。这样的人在特长班尤其多。周克言也是其中之一,区别在于,这个世界应该是网协和学校有合作,有名额;但当时得付五万块钱的“捐献费”。
这笔钱是徐飞阿姨出的,他当时不知道入学还要收费。徐飞阿姨出事后,警察从她的遗物里看到了“捐赠证明”,还给周克言。
老师也收钱,家长送红包、购物卡之类的,会多照顾他们的孩子一点。
义务教育不收学费,课本费的钱,周克言自己出得起。但除此之外,还有别的费用,比如三百块一套的校服,五百块的春游、秋游活动费,动辄上千的“家长管理委员会基金”…以及每个学期都要交的上万元“特招费”。
班里每次让大家回家要钱,囊中羞涩的周克言就会对学校多一层反感和恐惧。
“我只上半天课,然后隔一段时间就要请假出去比赛,所以和同学的关系没多好。”周克言只和洛朗在校外的人行道上逛了逛。
“成绩还是不好吗?”
“对呀。”周克言坦率道,“最好的是英语,我能考80分。”
“但是我算那种不肯读书的坏孩子,作业不认真写,考试成绩也不好,然后又是个穷鬼。所以不讨老师和同学喜欢。”周克言叹了口气,“感觉有点被钱困住了。我每天下午练球到很晚,是为了能比赛打出好成绩,有成绩才能拿奖金,有奖金才能给学校交钱,保住我的学籍。”
在当时的周克言意识中,“特招费”就是他的学费,老师跟他说不交这笔钱,他就会被退学。他也不敢和徐阿姨说,怕又麻烦徐阿姨给自己贴钱。
“出去比赛的时候就轻松很多。因为网球协会能给我报销很多钱。”周克言咧一下嘴角,“我当时还是省里U14网球队的成员呢。代表省队去全国打比赛,赢了会给几千块奖金。自己去外地单打也有奖金。”
这些钱拿到都是自己的,这种时候周克言最开心了。虽然很多又要变成给学校的红包现金。
“虽然现在看来,好像退学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那时候才十多岁,不上学不当个学生,是像天塌下来一样的大事。十三四岁不学习,好像我就不是正常人了一样。”周克言嘀咕着。
洛朗默默倾听。
没有家庭的支撑,钱是持续困扰着周克言的最大问题。紧贴生活的经济困境,在还未成年的周克言的视角已经远远大于中国人重视的学习成绩。
钱、钱、钱。
一个国家的发展离不开财政、预算,一个家庭、一个人也永远摆脱不了这最基础的“钱袋子”。
“你知道我几岁遇见你的吗?”周克言眉眼一弯,抬高了音调,有些激动。
“……”洛朗顿了一秒,意识到他说的是另一个人。
“你去北京比赛,然后第一轮把外卡的我扫掉了。”周克言明媚的神情不像输球了的样子,“你还看到我练球,跟我说该怎么做恢复性训练。之前教练跟我说的就是要刻苦、勤奋,赛后要意识到自己不足,要更努力加强技术稳定性之类的。”
虽然事后他和教练提起这事儿,被骂了一顿。教练觉得他想变着法偷懒,给自己找理由。
但是,他却莫名觉得洛朗是对的。
因为他很累…不知道为什么,好像身体被使用了很久很久,锈掉了一样。
“你第一次来找我就是关心我哦。”周克言还在傻乐。
“那你觉得,我为什么会关心你呢?”洛朗看着周克言难以自禁的笑容,既酸涩又心软。
“我问过你。”
那段场景在梦里依旧清晰,但刻意回想时却已经模糊,令他像被揪着心脏似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