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车道的路边竖起了护栏,三角桶画出的范围横穿由绿化灌木隔断的非机动车道,一直延伸到人行路上,几个穿着外骨骼的工人正在修路。
这条路的对面是一家中等规模的网球俱乐部,透过金属栏杆,能看见被铁丝网和塑料布包笼的网球场大棚。
旁边有两座十来层的大楼,现在是本地宾馆在经营。
周克言和洛朗所在的咖啡屋在道路这一侧,联排的还有便利店、小餐馆和运动用品店之类的小商铺。
他们打包了两杯咖啡,坐在户外用太阳伞遮蔽的餐位上。
修路的飞尘和冬季的寒风让这块地方无人问津,隐约成了他们的“地盘”。
小城市大多是外卖生意,门店冷清。正值下午,餐台后的俩年轻人十分清闲,额外多看了玻璃窗外戴口罩的“老外”和“翻译”两眼。
怎么总觉得眼熟呢?
“[F]那里以前是网球协会。现在搬了。”周克言指了指对面,“在福利院的时候,还在读小学,正好碰到他们来选人,只有我被他们挑走。我住在那栋楼。”
周克言又指向宾馆的位置。
“还去上学吗?”
“上,但是只上半天,所以成绩越来越差了。”周克言淡淡说道,“我当时很讨厌练球,宁愿回去上课。”
“为什么…”
周克言托腮。
他不想讲那些被欺负的经历,显得他在“卖惨”。
洛朗大概是想到了一些可能,他轻蹙着眉没有催促。
“因为教练会打我。”周克言揉揉头发,有点难为情,“他们不大有耐心。我又很笨,规则啊动作啊,听一遍学不会,也不知道怎么自己学。”
“平时心情还可以,就罚我跑圈,心情差的时候会打得很凶。”扇巴掌或者一脚踹倒是常态,发火的时候要是正在抽烟,还要给他手臂上烫出几个点。
“没有一起练球的同龄人吗?”
“有些人觉得我太笨了是该这么‘鞭策’;有的也笨,也怕,不过他们一般有家长陪着,大多都是罚去多练。”
洛朗沉默地打量小镇的这条街道。
这里不在镇中心的繁华商业区,附近居民区较多,人行道疏于打理,墙角砖缝里长出些野草,垃圾桶也沾着斑驳的脏污。
是洛朗少见的中国小镇景象,和法国城郊差不多。
“所以你讨厌网球。”洛朗说。
周克言承认:“一开始是这样。”
“我本来是有孤儿补贴的,不知道为什么到手的钱比纸上写的少了很多。教练带我去参加比赛,奖金是个红包,也是直接被拿走了。但是我知道真的能拿到钱,只要摆脱那些教练。我可以自己赚钱。”他说,“这是我在那个年纪唯一能看到以后可以怎么生存的方式。读书要太久太久,那么多年我只能花钱不能赚钱,总要看别人脸色。而且因为学网球,我读书成绩已经很差了。”
“你的处境…要比现在差很多。”洛朗翻过中国对周克言的报道,他了解周克言小时候是怎样在俱乐部讨好“顾客”。
只是他没有想到,周克言刚刚接触网球的时候是充斥着暴力和不公的。
“当时感觉还好。”周克言耸肩,“年纪小,什么都不懂。福利院有些人是十几岁出去混的,我看他们都经常鼻青脸肿。比起来我算混了个比较正经的行当。”
“不过我确实很恨那两个教练。”他补了一句。
前世他在国际上混出头后,在国内直播的时候和弹幕聊天,把那两位的“故事”捅出去了。搞得网上又是一阵腥风血雨,俩教练直接被挂着照片痛骂,后续又反过来骂周克言“害得普通人被网暴”。诸如此类讲不清的烂账。
“看来‘我’没能在这时候成为你的天使。”洛朗两手抱着咖啡纸杯,状似玩笑地感叹。
“你还在法国。”周克言没品出洛朗话里的意味。
“要是我能像拯救灰姑娘的王子一样就好了。”
“你大概不会像童话里一样毫无逻辑。”周克言还是一板一眼,“当时你应该看不上我。我只是一个孤儿,底线打球全都打飞,连应该换区发球都不懂。我凭什么被你拯救呢?”
洛朗看了周克言一眼,说:“你不喜欢那个时候的自己。”
他觉得那个懵懵懂懂的自己,不应该也不配受到高处的注视。
周克言的心猛跳了一下,他呆怔半晌,缓了缓变得僵硬的脸色,点点头。
“傻呆呆的,很弱小。”
……
两人似乎各有心思地冷了话题。快见底的咖啡被冷风吹得凉了,两人就此起身。
洛朗最后望了一眼承载着周克言年幼时伤痕的网球协会“旧址”,而周克言头也不回地走到车边开门。
他回头看慢了两步的洛朗,又看看洛朗望着的方向。俱乐部的门口恰好走出几个刚刚练完球的年轻人。
“难道你喜欢那个可怜兮兮的人?”周克言不知为何冒出这句询问。
洛朗收回目光,走到车边与周克言对视,“其实我有些天真。若是真的看见了不好的事情,我会试着做点什么,也许我只是微不足道地做了一件事,却能改变他的命运呢?”
周克言一怔,连呼吸也不由凝滞。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