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卡斯酒店”……这个名字像一枚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她混乱的思绪里。仅仅几个字,就轻易搅动了看似平静的湖面,让她不得不去面对水下可能隐藏的暗礁。
然而,与这个名字带来的寒意对抗的,是更多、更汹涌的关于姜文清的记忆。
是他看向她时,眼睛里那份历经两世都未曾褪色的、沉静而笃定的光。
是她在比赛中受伤,他连夜飞到她身边,守在她床边,眼底布满血丝。
是每一个纪念日,他或许不会说太多甜言蜜语,但总记得带一束她喜欢的花回家。
是那次宫外孕手术醒来,他通红的眼眶,紧握她的手,那句哽咽的“你平安最重要”。
是他深夜回家,无论多累,总会先去儿童房挨个看看熟睡的孩子们,替他们掖好被角。
他的好,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而是渗透在十几年琐碎日常里的细水流长。是清晨放在床头的一杯温水,是晚归时客厅里留着的一盏灯,是她任性时无奈却纵容的叹息,是孩子们调皮时他板起脸却又悄悄弯起的嘴角。
这些细节,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带着真实的温度,一点一点抵御着从心底蔓延上来的寒意与猜疑。
她想起他出差时,哪怕行程再紧,每天雷打不动的视频通话;想起他谈起未来规划时,总是自然而然地将她和孩子们放在最核心的位置;想起他偶尔流露出的、对她和这个家近乎笨拙的珍视。
宫外孕手术之后,严格避孕——澜卡斯酒店,有关联吗?真相像一团迷雾,而她所拥有的记忆,像一盏虽然摇曳却始终不曾熄灭的灯。
天边终于透出了一丝微弱的晨光,饶晓枫动了动僵硬的腿脚,眼神却逐渐从一夜的迷茫挣扎中,沉淀出一种复杂的清明。
她仍然不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那团迷雾背后是什么。但或许,在弄清冰冷的“规则”或“分支”之前,她更愿意去相信那盏灯所照亮过的、实实在在的温暖。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天际那抹逐渐扩大的鱼肚白。
等吧。等他回来,等他一个解释。
同样一夜未眠的,还有姜婉。
她守在客房床边,不时试探儿子额头的温度,悬着的心始终无法落下。直到窗外天色泛白,临近孙筱沐平日起床的时间,她才俯身,轻轻唤道:“文清……文清……”
“嗯……”床上的人终于撑开沉重的眼皮,眼神涣散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妈……”
“你醒了。”姜婉松了口气,声音却仍紧绷。
姜文清撑着坐起身,环顾四周,眉心蹙起:“我这是……在哪儿?”他下意识往身上摸索。
“在家里。你还记不记得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姜文清用力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破碎的记忆片段艰难地拼凑:“昨天开完会……有个女记者,《极先锋》的,姓张。我有点不舒服,就提前结束了专访。”他语速很慢,像在努力打捞沉入水底的细节,“再后来……我本来打算开车去宁海综合购物中心……”
“不舒服为什么不直接回家?”姜婉忍不住打断,语气里带着心疼与不解。
“哦,对了……”姜文清掀开被子下床,双脚却虚软得一踉跄。他稳住身子,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从内袋里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票据,“我约了昨晚去看手链——晓枫的生日礼物,是定制款。店长特意在,想让我当面确认细节,如果需要修改,他亲自去盯能快些。”
“然后呢?”
“那个记者说她也正好去宁海综合购物中心,问我能不能顺路捎她一程。我想着那个时段叫车可能不太方便,就答应了。”他的眉头越皱越紧,“之后开车开着……头越来越晕……再往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说到这里,他自己也明显急了,声音抬高,“你们到底在哪儿找到我的?”
这时,房门被敲响,不等回应,姜恒已推门进来。他面色沉肃,手里握着姜文清的手机,直接递到儿子面前:“你的手机,在驾驶座脚垫下面找到的。昨天晚上,究竟怎么回事?”
“我真的不记得了,”姜文清接过手机,指尖有些发凉,“只记得头很晕,然后就失去意识了。爸,你们到底在哪儿找到我的?”
“酒店房间。”
“酒店房间?”姜文清像是没听清,重复了一遍,随即难以置信地摇头,“我去酒店房间干什么?只有我一个人?”
“还有一个女人。吴怡查过了,就是昨晚给你做专访的张珏。”
“我去找她问清楚!”姜文清闻言,转身就要往外走。
“站住。”姜恒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昨晚11点,晓枫已经知道你的车停在澜卡斯酒店。如果你不想家变,就按我说的办。”
姜婉张了张嘴,心里有千万个声音在反对——隐瞒、欺骗,这从来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更可能是在平静水面下埋下更深的裂痕。可看着丈夫不容置喙的神色,看着儿子苍白脸上未消的困惑与惊怒,那些已到嘴边的话,终究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咽了回去。
她垂下眼,默认了这个此刻看似唯一能维系表面平静的选择。只是心头那团沉甸甸的忧虑,并未因此散去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