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铺着厚重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当他们来到80722房间门口时,一位身着酒店制服的管理人员已等在那里,微微颔首。
“开门。”姜恒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工作人员立刻用万能房卡刷开了门锁。这是一间豪华大床房,光线昏暗,隐约可见床上被子隆起,里面有人。三人快步进入,姜恒径直绕到床头,俯身看清了那张沉睡的脸——正是自己的儿子。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已被压下。他冲着吴怡挥了挥手,声音低沉:“带他回去。”
就在这时,卫生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女人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身子,声音发颤:“你们……是谁?”
吴怡已上前,一把掀开被子——只见姜文清衣冠整齐,只是深陷在沉睡中,对周围的动静毫无反应。他轻轻拍了拍姜文清的肩膀,低声唤道:“姜总……姜总?”
床上的人身体微微颤了一下,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皮却沉重得没能睁开,仿佛又被睡意拽了回去。
吴怡不再犹豫,将他半扶半抱地架起来,稳步朝门口走去。
姜恒在转身离开前,脚步顿了一瞬。他没有看那个面色惊惶、僵在卫生间门口的女人,只对着空气,或者说对着此刻房间里所有能听见的人,留下了一句清晰而冰冷的话:
“今天这里的事,不能有其他人知道。”
话音落下,他已迈步而出,身影迅速消失在酒店走廊昏黄的光晕里。
刚上车,吴怡战战兢兢地询问:“直接去医院吗?”
“回家。”
两个字,简短却明确。吴怡立刻明白了姜恒的考量——去曼林医院,周勇院长势必会知道;去别的医院,又难保私密。回家,是目前最稳妥的选择。
一路疾驰,车子悄无声息地驶回姜家主宅。吴怡依照姜恒的指示,将昏睡不醒的姜文清安置在一楼客房。回到客厅时,姜恒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带着疲惫:“辛苦了。”
“需要我去处理酒店那边的事吗?”
“他的手机没在身上,先去车上找找,然后把车开到店里,做个检查。”
“好的,我马上去办。”
不多时,家庭医生岳医生匆匆赶到。他为姜文清做了初步检查:心率97次/分,体温37.8℃。
岳医生收起听诊器,压低声音询问:“姜老先生,他晚上是不是吃过什么特别的东西,或者药物?”
姜恒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
岳医生斟酌着词句,说出自己的判断:“低热,心率偏快,四肢末端冰凉,后续体温可能还会上升。需要弄清楚诱因——如果不是误食了什么东西,那可能是某些药物的副作用。有些感冒药或镇静类药物,确实会引起嗜睡甚至晕厥。”
送走岳医生后,姜恒回到卧室,向妻子姜婉简单讲述了经过。当他说到“衣服裤子都穿得好好的,只脱了大衣”时,姜婉忍不住脱口而出:“不会是你想的那样……哪有人去……去干那种事,还穿得整整齐齐?”那个词她终究没能说出口,太刺心。
姜恒反问道:“如果真是场暧昧,晓枫那边怎么办?”他将儿子的行为定性为“暧昧”,仿佛这样,一切就还停留在可以被理解、被原谅的边界之内。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跟晓枫说?”
“就说是个误会。参加完饭局准备回家,车坏在酒店附近,手机又刚好没电。深更半夜,只好去酒店找人借电话——我们就是这么找到他的。”
“不该这样瞒着晓枫……”姜婉眉头紧蹙,“这样不妥。”
姜恒轻轻拍了拍妻子的手背,声音里透着疲惫与某种决断:“暂时先这样吧。”
饶晓枫一夜未眠。
她抱着膝盖,蜷在卧室的沙发上。窗外夜色从浓稠的墨黑,渐渐褪成一种疲惫的灰蓝。她没有开灯,任由黑暗包裹着自己,思绪却像脱缰的野马,在记忆的旷野里狂奔。
很多画面争先恐后地涌上来。
她想起很小的时候,在那个大大的家里。妈妈在厨房洗着碗,哼着不成调的歌,偶尔抬头对她温柔地笑。那时的日子简单,却有种被稳稳托住的暖意。
后来,是恒德大厦里那个青涩的自己。第一次以实习生身份走进那间宽敞的总经理办公室,手足无措,心跳如鼓。那个坐在宽大办公桌后的男人,抬起头,目光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她那些偷偷藏起的小心思,自以为无人知晓的仰望,如今想来,笨拙得令人发笑,却也纯粹得让人怀念。
再后来,是家里日益热闹的光景。两个,三个,四个,六个,孩子们像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哭闹声、嬉笑声、争执声,填满了偌大别墅的每一个角落。空气里永远飘着奶粉、辅食和孩子们奔跑后微汗的气息。那种被需要、被依赖、被满满当当的生活包围的感觉,曾让她觉得无比踏实。
可为什么,心里还是空了一块?
是不是……我至今还没弄懂这个世界的规则?这个念头幽灵般浮现。她曾以为,带着前世的记忆“回来”,是上天给予的第二次机会,是让她避开已知的陷阱,握住错失的幸福。她改变了与文清感情的轨迹,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这个家的完整,以为这样就能沿着一条更平顺的轨道走下去。
是不是因为我擅自做了微调,命运就悄无声息地分出了新的枝桠?而那些枝桠上,可能生长着完全陌生的,甚至带刺的果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