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文清回到隔壁别墅时,空气里飘着烤面包和咖啡的香气,保姆正在厨房轻声忙碌。孩子们的说话声隐约从楼上传来,一切都与往常无异。
他站在玄关,深吸了一口气。父亲沉肃的眼神和那句“不想家变”的话,重重压在心头。他攥了攥拳,朝主卧走去。
浴室的水声刚好停止。门打开,饶晓枫裹着浴袍走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她抬眼看到他,脚步顿了顿。
四目相对。
她的脸上有掩饰不住的疲惫,眼下淡淡的青影,但眼神很静,静得让姜文清准备好的说辞卡在喉咙里。
“回来了。”她先开口,声音有些哑,听不出太多情绪。
“晓枫……”他走上前,想伸手碰她,却在半空停住,转而有些局促地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对不起,让你担心一整夜。”
饶晓枫走到梳妆台前,拿起毛巾慢慢擦头发,从镜子里看着他:“爸找到你了?在哪儿?”
来了。
姜文清喉咙发紧,几乎是凭着意志力,将父亲交代的话一字字说出口:“在……澜卡斯酒店附近。车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熄火了,怎么都打不着。手机又正好没电了。”他语速平稳,甚至带着点懊恼,“深更半夜的,周围店铺都关了,只好去酒店大堂想借个电话。可能太累了,坐着等的时候……居然就睡着了。爸他们找到我的时候,我还在大堂沙发上。”
他说完,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镜子里,饶晓枫擦头发的动作没有停,脸上也没什么波澜,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几秒钟的沉默,像被拉长了一个世纪。
“是吗。”她终于应了一声,听不出信或不信,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你脸色不好,是不是着凉了?岳医生来看过了吗?”
她的反应……太过平静。没有追问细节,没有质疑“借电话”为何会跑到酒店,甚至没有问一句关于那个女记者。这种平静,反而像一层薄冰,让姜文清心里没底。
“看过了,可能有点累,加上夜里凉。”他顺着她的话答,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
“去洗个热水澡吧。”饶晓枫语气如常,甚至带上了一点惯常的关切,“孩子们快下来吃早饭了,别让他们看见你这副样子担心。”
她说完,便转身走向衣帽间,开始挑选衣服,背影如常。
姜文清站在原地,看着她利落地拿出衬衫长裤,动作没有丝毫滞涩。他没有从她脸上看到裂痕,没有听到质问,这原本该让他松一口气,可心头那块石头却反而坠得更深。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低声说:“好。”
他走进浴室,关上门。温热的水流冲刷下来,却冲不散心头沉郁的迷雾和隐隐作痛的愧疚。他知道,父亲给的“剧本”暂时稳住了局面,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而此刻,衣帽间里的饶晓枫,手上整理衣物的动作并未停止,眼神却沉静地落在虚空某处。
车坏了?手机没电?酒店大堂睡着?
太巧了。巧得像一个精心编写、却又漏洞百出的故事。
她没有当场拆穿,不是因为全盘相信,而是因为她了解自己的丈夫。姜文清刚才叙述时,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过于短暂——这些细微的紧张,没能逃过她的眼睛。
他选择了隐瞒。
那么,隐瞒的背后,是什么?
饶晓枫扣上最后一颗衬衫纽扣,镜中的女人眼神清亮,不见波澜。她不会哭闹,不会质问。但有些事,她需要自己弄清楚。
不是为了抓住什么把柄,而是为了……护住这个她珍视了十几年、也相信了十几年的家。如果真有什么危险或算计潜伏在暗处,她不能坐视不管。
信任,有时不是盲目接受所有说辞,而是在疑云之下,依然愿意去探寻那个可能被掩盖的、属于他们的真相。
她对着镜子,缓缓整理了一下衣领,脸上恢复了平日的温和神色。推门出去时,孩子们正叽叽喳喳地从楼上跑下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阳光满室。
只是有些人心里,已经亮起了一盏悄然无声、却必须前行的探灯。
孩子们上了校车之后,饶晓枫没有多作停留,径直开车去了曼林医院。她的好闺蜜明小七刚生了女儿,今天出院,她正好过去看看,也……让自己暂时从那个令人窒息的清晨氛围里抽离片刻。
早晨的产科病房忙碌而喧闹,医生查房,护士穿梭,新生儿的啼哭时断时续。饶晓枫靠在走廊的墙上,眼神有些空茫地望着走廊尽头明灭的指示灯牌,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昨夜冰冷的监控画面和今晨丈夫略显僵硬的笑容。
“晓枫姐?晓枫姐!”黄鑫的声音将她从失神中拉了回来。
“哦,”她眨了眨眼,回过神来,“医生查完房了?”
“嗯,说各项指标都挺好,今天可以出院了。”黄鑫脸上洋溢着初为人父的喜悦。
“好,一会儿我开车送你们回去。”饶晓枫说着,跟随黄鑫走进病房,“快让我看看我未来的儿媳妇。”
明小七正靠在床头,闻言笑着将怀里襁褓递过来:“喜欢就带回去养吧,这小磨人精。”
饶晓枫小心翼翼地接过那软乎乎的一团。小婴儿睡得正香,脸蛋红扑扑的,睫毛又长又密,可爱得让人心都要化了。“跟阿姨回家,好不好呀,小可爱?”她轻声逗着,指尖拂过婴儿柔嫩的脸颊。
一旁的黄鑫立刻张开手,眼巴巴地看着:“还是我来抱吧!”
“小七,我看你是给自己生了个‘情敌’。”饶晓枫笑着调侃,将孩子递还给跃跃欲试的新手爸爸。
“可不是嘛,”明小七佯装叹气,眼里却全是笑意,“他现在眼里就只有他小情人,每天抱着都舍不得放手。”
“傻瓜,那是因为他爱你呀。”饶晓枫脱口而出,说完自己却微微一顿。爱有很多种表达方式,有时是寸步不离的呵护,有时……也可能是自以为是的隐瞒和保护。
明小七敏锐地捕捉到了她刹那的失神,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等黄鑫抱着孩子乐呵呵地走到窗边低声哄着时,她轻轻拉住饶晓枫的胳膊,压低了声音:“你还好吗?”
饶晓枫知道她问的是之前宫外孕的事,摇了摇头:“没事,都过去了。”她顿了顿,语气轻快起来,试图转移话题,“你看,姜靓生了个女儿,你也生了个女儿,就我没接到‘好孕’,大概是水逆吧。不说我了,我去给你们办出院手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