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王都暮色中的石板路,车轮发出平稳而沉闷的辘辘声响,车厢上霍克家族的纹徽,为他们省去了被巡逻骑士查问的麻烦。
洛兰伸手取下车厢一角悬挂的黄铜油灯,微微俯身,凑近去查看艾伦方才被米莉死死攥住的手臂上。
“没关系的,不必这般在意。”艾伦语气轻描淡写地说:“那只是一位久病缠身、精神不稳的柔弱小姐。”
可即使在油灯昏暗的光亮下,也足以看清他手臂上那几道淤青指印,在白皙肌肤的映衬下格外扎眼。
洛兰抬眼,绿色的眼眸幽幽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明明受了伤却还要嘴硬的不懂事孩童。
“呃……”艾伦也没料到自己这么“脆弱”,被看得一阵窘迫,指尖不自然地挠了挠脸颊,语气弱了几分:“她当时实在太过激动了……”
见问题不大,洛兰重新挂好油灯,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剑柄,沉默片刻后,直言道:
“那位米莉小姐,已经没救了,对吧。”
艾伦微微垂眸,靠在绒垫上,望着车窗缝隙漏进来的夜色,没有否认。
“而且,你不觉得今天的事……”洛兰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那对兄弟,分明是想把自己的妹妹耗死,却又怕事情败露,尤其是怕被国王知晓后,落下残害亲妹、冷酷无情的诟病。所以他们把你拉过去,让你当这个见证人——证明他们已经尽力救治,只是病情太重,无力回天。”
这番话直接戳破了贵族圈层里最肮脏、最隐晦的算计,艾伦良久才缓缓开口:
“她的病,确实已经到了药石罔效的地步,光明魔法也只能暂时缓解痛苦,无法根治……安德烈从头到尾都维持着那副模样,我判断不出来,他究竟是不是真心想救妹妹。”
“至于埃里克斯,”艾伦顿了顿,脑海里闪过马车里埃里克斯刻薄的话语、高塔下复杂的沉默,还有那句未说完的混账话:“我总觉得,他并没有他自己以为的那样,一心想放弃妹妹。”
洛兰眉峰微蹙,语气带着不解:“可他都直接那样说了。”
“我知道。”艾伦点点头:“但假如他真的只想让我知难而退,真的对米莉毫无半分情谊,就根本不该提起他们的母亲在妹妹出生后不久离世、米莉的荒唐行径是被她姨母带坏的结果。”
“只要他对我的过往稍有耳闻,就该知道,我对这样遭遇的人,会抱有怎样的偏向。”
洛兰:“这样说来,他可能是在试探你,或者干脆就是在激你,逼你不能轻易放手。”
艾伦微微摇头:“具体的内情,牵扯到霍克家族的声誉、隐秘,还有他们兄妹间的恩怨,不是我们两个外人,简简单单就能弄清楚的。”
说完,艾伦轻轻叹了口气,情绪变得格外低沉。
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石室里闷热窒息的空气、米莉嘶哑绝望的哭喊、帷幔后被束缚的身影,还有埃里克斯最后那复杂难言的沉默。
埃里克斯的行为充满矛盾,刻薄、怨怼,却又藏着难以掩饰的不忍;
而安德烈看似情绪稳定,按部就班地处理一切,却一边冒险求助自己这这样不熟悉的人,一边又坚决不去找教会和王室诊疗所,他的行为细究起来,比埃里克斯更加矛盾难解:
米莉的病有损家族声誉,绝不能外传,这是他不可触碰的底线;
可妹妹的性命又必须救治,这是他身为兄长的责任。
他选择避开社交圈的视线,找到自己这样刚回王廷、低调无争,又不属于教会势力的光明魔法使用者。
他关心妹妹的性命,所以甘愿冒险;他更在乎家族的声誉,所以宁死不求助官方势力。
他像是在遵循一套本身就充满了无法调和的矛盾的行事准则。
而更让艾伦心绪沉重的,是他亲眼见识到了贵族圈层行事的复杂与残酷。为了家族声誉,可以将至亲囚禁于阴冷高塔,在救治与放弃之间摇摆不定,用体面包裹着不堪,连生死都能成为权衡利益的筹码。
“明天,我会进宫,把这件事告知长兄,”艾伦轻轻闭上眼,疲惫地做出了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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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然这么年轻,就染上了这种病……安德烈身为霍克家族长子,还是太过软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