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克宅邸的正门在暮色中敞开,迎接他们的只有安德烈与一位老管家。
没有灯火辉煌,没有仆役列队,连门廊上的吊灯都只亮了一盏,勉强照亮门前的台阶。
按照莱因王国的贵族礼仪,这对初次登门的客人而言,是十分怠慢和失礼的行为。
但考虑事态特殊,艾伦也不会在这时候挑毛病。
安德烈上前一步,神色带着明显的歉意,微微躬身:“艾伦阁下,未能周全招待,还请见谅。”
埃里克斯站在他们身后,垂着眼一言不发,周身气息冷硬紧绷。
简单寒暄之后,由老管家持一盏煤油灯带路,一行人没有踏入主宅大厅,而是绕过宅邸,往后方走去。
越往后走,树木越密,周围越荒凉,直到一座黑石高塔出现在眼前。塔身由石块砌成,没有任何装饰,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森冷、压抑。
在看到石塔的时候,艾伦的脊背不自觉地僵硬了一瞬,好在天色已黑,看不出他神色的变化。
只有身后的洛兰,忽然跟得更近了些,高大挺拔的身躯在微凉的夜色里,散发着温暖安稳的气息。
他们来到塔底,老管家掏出一串沉重的铁钥匙,打开木门。“吱呀”一声闷响,阴冷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混杂着药味、灰尘味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闷气息。
“请小心台阶。”
狭窄的旋转石梯盘旋向上,石壁上每隔一段距离便挂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灯火摇晃,把几人的影子拉长、扭曲,映在冰冷石墙上,显得诡异而压抑。
终于,没完没了般的石梯走到了尽头。
眼前是一间颇为宽敞的石室,墙壁挂满厚重的深色壁毯,将阴冷彻底隔绝。才只是十月份,屋内便燃起了壁炉,火焰噼啪燃烧,热浪滚滚,闷得人胸口发紧。
艾伦只站了片刻,便觉得呼吸发闷,额角渗出细汗。
——莱因王国上流阶层普遍坚信:越闷热、越封闭的环境,越能留住“元气”,帮助病人恢复。
石室一角,站着一位女仆,见到主人们前来,立刻屈膝行礼:“安德烈少爷,埃里克斯少爷。”
安德烈上前一步,询问女仆:“她今天怎么样?”
女仆低着头,语气恭敬:“小姐今天比昨天多吃了小半碗粥。只是……除了仍旧一直想出门之外,没有别的变化。晚饭后已经服过药,现在正在休息。”
女仆显然是碍于有客人在不好直说。
听完,安德烈沉默了两秒,然后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至少饭吃得多了一些。”
他转过身,看向艾伦:“阁下,米莉现在服了药剂,比较安静,正是治疗的好时机。”
艾伦跟他对视了一会儿,意识到他似乎不欲陪同,微微一怔:
“阁下不与我一同进去?”
一路都沉默的埃里克斯,这时忽然开口,声音冷硬,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烦躁:
“她误会了我们把她送来养病的用意,对我和兄长敌意极重。我们进去,只会刺激她。由女仆陪你进去。”
艾伦点头表示理解,他是作为治疗者进入小姐的寝室,洛兰自然不便陪同,跟其他人一起留在了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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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寝室,也只是由层层叠叠的丝绒帷幔,圈出一片空间,而并没有真正的墙壁隔断,
女仆领着艾伦走近中央那张放下四周帷幔的高脚床,,给艾伦搬来椅子,然后凑近轻声呼唤:
“米莉小姐,药剂师来了,给您调理身体。”
——在莱因王国,没有“医生”这一称谓。因为光明魔法的存在,医学的发展受到抑制,在光明魔法无法抵达的地方,由靠草药治病的药剂师来填补职能。而教会对于光明魔法师的称呼为“圣福代行者”,外界则简称“赐福师”。
女仆只知道艾伦是来治病的,又明显不是教会的人,便以“药剂师”相称。
帷幔内传来一阵模糊的挪动声,紧接着,是一道虚弱、却还算清晰的女声,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又是药剂师?”
女仆掀开帷幔一角,没有让艾伦看见里面的景象,只弯腰将一只纤细苍白的手轻轻引了出来。
那是一位年轻小姐的手,肌肤细白,指尖微微蜷缩,腕骨纤细得仿佛承受不了任何重量。
坐在椅子上的艾伦向前探身:“米莉小姐,失礼了。”
他微微停顿,将精神集中,于指尖凝聚淡白色的柔和微光,不像外伤治疗时那般直接猛烈,治疗内在病症,需要更温和、更绵长的魔力。
魔力顺着指尖缓缓渗入,帷幔内的米莉轻轻“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舒服的放松:
“……好暖和。”
艾伦没有说话,专注控制魔力流动。
光明魔法顺着血脉游走,也反馈给施法者一些信息:他能清晰感觉到,这具身体内部的生机极其微弱、混乱,像是被某种顽固而恶毒的东西一点点啃噬、破坏。
而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
魔力触及到她皮肤表层之下时,他能“感知”到那些隐秘的症状:
皮肤上一片片淡褐色、暗红色的斑点,藏在衣袖之下;神经被侵蚀,时而清醒,时而混乱,极度敏感,极度不安;身体日夜承受隐痛、发热、虚弱,日复一日,拖垮精神与□□。
一种深入骨髓、侵蚀身心的顽疾。
艾伦依旧保持平静,指尖微光稳定而柔和,一点点修补那些被破坏的脏器,梳理紊乱的气血。
治疗过程安静得只剩下壁炉燃烧的噼啪声。
帷幔内的米莉忽然轻声开口,语气虚弱,却异常清醒:
“你……和以前那些药剂师不一样。”
“他们的药很苦,喝了只会更困、更难受。”
“你的治疗……很舒服。”
艾伦低声回应:“我只是做我该做的。”
大约半小时过去,艾伦额角布满薄汗,脸色更加苍白,光明魔法治疗这种顽疾,耗力极大。
“今天先到这里。”他轻声说,准备收回手。
就在他指尖即将离开的刹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