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想到,你会这么简单就同意。”
埃里克斯这句话,说得既突兀又不客气。
此刻事情已成定论,身为霍克家族成员的他本人都在亲自陪同引路,这句话非但不合时宜,更近乎挑衅。
以贵族间的体面而言,艾伦即使维持自己的风度,不直接面露不满,至少也该淡淡反问一句“何出此言”。
可他没有。
车厢里光线柔和,暖光落在他苍白而平静的脸上,自顾自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光明魔法除了直接作用于患处之外,也可以通过注入魔力的方式,从体内进行疗愈。”
他顿了顿,语气平稳,带着一种客观的解释意味:“这一点,我觉得跟药剂师外敷草药、内服汤药的道理有些相似。只不过,光明魔法起效更快。”
艾伦这话的意思是,他可以用不直接触碰患处的方式治疗,不必涉及米莉身体的隐秘,给双方都留足体面——
这些事情对与教会打过交道的贵族而言,不算什么秘密。艾伦此刻特意说出来,是在委婉的表达:
我不关心你们的私事,不探究你们的难堪,更无意评判。
埃里克斯没料到他是这个反应。他盯着艾伦看了几秒,忽然短促地哼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奚落:
“如果不想趟这趟浑水,你现在就可以下车。啊,但是可惜……”他微微偏头,目光扫过车窗外面飞速后退的街景,语气轻慢:“你已经让自己的马车回去了。从这里走回城区,天黑也到不了吧。”
说完,他又看向艾伦身边的洛兰,眼神锐利而挑衅:“不用这么盯着我,骑士,我没打算对你的主人做什么……”
他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自负的冷硬:“况且真要动手的话,你也未必拦得住我。”
他似乎是想故意激怒两人。
洛兰周身气息一冷,眉眼瞬间沉了下去,手指已经按上剑柄。
只要艾伦一个示意,他会立刻让对方为这份傲慢付出代价。
可就在洛兰即将发作的前一刻,艾伦却抬起一只手,做出了制止的示意。
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定。
洛兰动作一顿,终究按捺下来,只是眼神依旧冷冽地盯着埃里克斯。
艾伦这才重新看向埃里克斯,声音依旧平稳,没有半分怒意,只有一种带着审视的平静:
“您让我有些惊讶。”
他的目光微微下移,暗示性的落在埃里克斯那只受过伤的手背上——那里皮肤还留着痕迹,是不久前艾伦使用光明魔法的证明:
“毕竟,看上去,您才应该是那个更积极、更想要促成此事的人。”
一句话,点破了对方的矛盾:
你既然不惜弄伤自己来试探我,如今又何必摆出这副赶人的姿态?
埃里克斯的眼神一滞,下意识收回手,移开视线,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车厢里的气焰,莫名被这一句平静的话压了下去。
“你倒是冷静。”他憋了半天,只挤出这么一句,语气里的尖锐少了大半。
车厢重新陷入沉默。
窗外的天色开始一点点暗下来,马蹄声规律而沉闷,敲在寂静的街道上,也敲在紧绷的气氛里。
艾伦靠在软垫上,闭了闭眼,脑海里飞速梳理着从野餐会到现在的所有信息:
霍克家的两兄弟,世代执掌兵权,家主如今正驻守北疆。
安德烈稳重,有家族担当;埃里克斯冲动、桀骜,却能驯服魔鹰。
妹妹米莉,疾病缠身,却不敢求助教会。
伤口是真、试探是真、恳求是真,眼下这敌意与为难,也像是真的。
他们不是在针对他。
他们是真的走投无路。
……这份“真”里,大概裹着太多肮脏、难堪、不能见光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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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埃里克斯再次开口时,语气已经正常了许多。
“你就一点都不怀疑吗?”他望着车窗外面,声音低沉:
“我们为什么不去找教会,不去找王室诊疗所,偏偏来找你这个刚回王都、身份尴尬的前王子?”
艾伦睁开眼,语气平静:“安德烈阁下说,你们实在有难言的苦衷。”
“苦衷……”埃里克斯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词,短促地“哈”了一声,带着自嘲与冷意:
“你听完这句敷衍,就没有在野餐会上打听打听?没有问任何人,我们家的情况,和米莉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艾伦轻轻摇了摇头:“在已经答应令兄长的情况下,我不觉得再去背后打听,是一个好选择。”
言下之意:我既然答应了,就会做到。至于真相是什么,我不探听。
埃里克斯猛地转头看他,像是要真正认识眼前这个人。
半晌,他移开视线,语气复杂,低低说了一句:
“真是说得……我都有点同情你了。”
同情他太规矩,太老实,太容易被人拖进泥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