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他没有沉默太久。
像是终于下定决心,要把最不堪的那一部分摊开,埃里克斯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破罐破摔,却又不容拒绝的坦诚,开口道:
“我和兄长之间只差一岁。因为父亲在短时间内连续让母亲生育,在生下我之后,她的身体就已经差得厉害。”
“后来妹妹米莉出生的时候,即便有教会魔法师的生育祝福,母亲勉强撑过分娩,却终究还是没两年就去世了。”
他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清。
“我很遗憾听到这些,”艾伦语气真诚。
可埃里克斯却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冷,很涩,没有半分暖意:
“我因此,从小就不喜欢米莉。”
艾伦微微一怔。
“母亲不在了,父亲应母亲家族的要求,把姨母接进家里,教养米莉。”埃里克斯的声音越来越冷:
“那是一位……极其喜爱享乐的女士。”
“父亲常年驻守北疆,家里她就是唯一的长辈。她挥霍家产,整日带着米莉出入各种沙龙、聚会、舞会,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到最后,她甚至把情人带回家里,肆无忌惮。”
他的声音里压着怒火与耻辱:“那一次,正好被归家的父亲撞上。父亲当场把她赶了出去,可米莉……已经被教坏了。”
“未到成年,就已经在社交圈声名狼藉。如今,又染上了……”他顿住,像是难以启齿,最终只咬牙吐出一句:
“简直丢尽霍克家族的脸!”
艾伦听完,没有指责,没有鄙夷,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听上去,米莉小姐只是没有遇到一个称职的教养者。”
这本是一句客观公道的话。
可埃里克斯却冷漠地摇头,语气里没有半分认同:“我不同情她。”
“虽然兄长和我,没有资格插手女孩子的教养。可从小照顾她的嬷嬷、请来的女教师,全都是正直、守礼、有教养的人,米莉却没有向她们学到哪怕一点。”
说完这一大段积压在心底的话,埃里克斯看向艾伦,正色道:
“我现在已经把情况全部告诉你了。如果你不想再为米莉治疗,我现在就可以让人送你回去。你放心,兄长那边我去说,绝不会迁怒于你。”
他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对兄长暗藏的不满:“这本就是强人所难。我想,兄长也没脸怪罪你。”
他摆出一副“你可以全身而退”的姿态,仿佛真的在为艾伦着想。
可艾伦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问了一句:“那么,我若回去,米莉小姐又该怎么办?”
埃里克斯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语气硬邦邦的,不带一丝温度:
“这就不劳阁下操心了。”
顿了顿,他像是不吐不快,积压多年的怨怼与痛苦一起涌上来,几乎是冲口而出:
“我有时候,真恨不得她当初干脆不要——”出生。
“——不要在我面前说这种话!”
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艾伦忽然出声打断了他。
不再平静,不再温和,不再疏离。
是冷,是沉,是压着滔天过往的低喝。
车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埃里克斯愣住,所有的怨毒与冷硬,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惊愕地看向艾伦。这个一路上始终温和、克制、冷静、甚至有些淡漠的少年,此刻终于变了神色。
那双一直平静无波的蔚蓝色眼眸里,第一次翻涌着清晰的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指责,不是审判。
是……痛。
是深到骨子里、曾经失去过至亲、连一句有关的诅咒都听不得的痛苦。
那目光寂静却沉重,像一片压顶的海,带着不容侵犯的底线,直直落在埃里克斯身上,让他一瞬间忘记了呼吸。
——一种经历过真正失去的人,独有的、不容亵渎的震慑。
艾伦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车厢里:
“我失去过自己的妹妹。”
“所以,不要在我面前,说这种话。”
埃里克斯僵在原地。他被震住,或许也是意识到自己刚才在陌生人面前,说出了什么混账话。
车厢里,陷入一片死寂的沉默。
没有人再说话,只有马蹄声,沉闷地敲打着街道的路面。
没过多久,马车缓缓减速,车轮平稳地停下。
车夫在外禀报:“阁下,我们到了——”
车门被轻轻拉开。
面前,是矗立在夜色中的霍克宅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