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引起了轰动,但贵族们即便再热切,也终究恪守着体面,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一味围拢奉承——人多眼杂,有些话单独说是诚意,大庭广众之下就显得过于谄媚了。
况且今日本是郊外休闲,女仆们早已将银质餐盘、水晶杯、蕾丝餐垫一一铺陈在树荫下的野餐毯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草、黄油、覆盆子与杏仁的清甜气息。
一排排精致点心错落摆放:糖渍玫瑰马卡龙、覆满白巧克力的杏仁脆饼、裹着金箔碎的柠檬挞、盛在贝壳模具里的香草布丁,还有盛在银质小盅里的玫瑰露、薄荷水、覆盆莓果汁,每一样都精致得如同艺术品,让人不忍下口。
塞西尔正是在这时重新登场的。
他恰好赶上艾伦治疗收尾、被众人簇拥的后半段,却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凑上去恭维攀附,而是安静站在人群外侧,在看到艾伦应对众人的热情已经有些勉强的时候,他才以本次野餐会发起人之一的身份,走上前,对着艾伦微微欠身。
“艾伦阁下,多谢你及时出手,稳住了刚才的混乱局面。若非你的光明魔法,今天这场野餐,恐怕要以意外收场。”
艾伦语气谦和有礼:“塞西尔阁下客气了。我既然是应邀而来的客人,为野餐会化解麻烦,本就是应尽的本分,算不上什么功劳。”
简单两句对话,塞西尔顺势接过场面主导权,抬手轻拍示意,朗声安排起原定流程:
“好了,各位,意外已经解决,我们别辜负这样好的天气。按照安排,先进行草地滚球与花圈竞猜,稍后还有下午茶与竖琴演奏。”
贵族们的野餐休闲素来雅致有序。女仆们迅速在树荫下摆好滚球场地,抛光的木质圆球在草坪上滚出柔和弧线;几位小姐围聚在一起,猜度花篮中隐藏的花卉品种。不远处,请来的乐师坐在折叠椅上,指尖轻拨竖琴弦,流水般的乐曲漫溢开来,气氛重新回到悠闲松弛的状态。
聚焦在艾伦身上的视线终于散去大半。他暗暗松了口气,没有参与任何活动,独自走到角落铺着刺绣软垫的野餐布上坐下,安静休息。
一旁的女仆见状,极为有眼力地端来一只水晶小杯和其他几样点心,小杯里面盛着浅粉色的玫瑰露,清甜温润,解渴的同时还能舒缓心神。
没过多久,塞西尔确认各项活动步入正轨后,独自走了过来。
他在艾伦身旁坐下,语气真诚,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
“艾伦,我必须祝贺你。你能拥有这样的的光明魔法天赋,实在是太好了。”
艾伦微微一怔,转头看向他。
塞西尔眼底带着几分尴尬,也藏着真切的担忧,声音放低:
“我之前……还想着要帮你尽快融入圈子。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以你现在展露的能力,愿意主动接纳你的贵族,只会络绎不绝。”
他的尴尬来自先前那已经有些不合时宜的表态,而那份担忧则更为珍贵:
“但……最近关于你母亲的流言又在被人翻出来。你在这个时候暴露光明魔法,某种意义上,等于给了那些人一个‘回应’。”
在所有人都只盯着光明魔法带来的价值与轰动时,塞西尔却在担心他的处境、担心流言对他的伤害。这份不带任何利益算计的关心,在虚伪冰冷的上层圈子里,显得格外难得。
于是艾伦轻声安慰:“我明白你的顾虑,也很感谢你提醒我。不过我心里有数,不会让自己陷入不必要的麻烦。以后在王廷的社交场合,我们见面的机会还很多。”
塞西尔看着他眼底的镇定,稍稍松了口气,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起身重新回到人群中,将安静和闲暇留给他。
艾伦刚浅尝了一块覆盆子蛋糕,便看到一道沉稳的身影走近。
一位意料之中的来客——那位被魔鹰抓伤的埃里克斯的哥哥。
对方走到他面前,姿态郑重地躬身行礼,举止标准而沉稳:“失礼了,艾伦阁下,我还没有正式自我介绍。我是霍克家族长子安德烈,方才受伤的是我的弟弟,埃里克斯。”
“刚才场面混乱,一直没能向你正式道谢。多谢你出手,为埃里克斯治疗伤口。”
艾伦坦然受了一礼,随即微微颔首致意:“安德烈阁下,举手之劳而已,不必如此多礼。”
他目光轻轻扫过对方身后:“埃里克斯阁下似乎不在?”
“我已经让他先把魔鹰送回去了,”安德烈带着歉意地说:“是我管教不严,纵容他胡闹,才惹出这场意外。我已经训斥过他,以后绝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艾伦顺着他的话称赞:“埃里克斯阁下能够驯服魔鹰,勇气与胆识都十分出众,只是再多几分谨慎就好了。”
几句场面闲话过后,安德烈神色微正,语气放低:
“阁下,我有一些重要的事情,希望能与你私下商议。”
说话的同时,他目光淡淡扫过艾伦身后的洛兰,示意极为明显——希望这位护卫能够暂时退避。
艾伦却没有丝毫犹豫,轻轻摇头,语气平静却坚定:“安德烈阁下,洛兰表面上是我的护卫骑士,但实际上,他是除陛下之外,我最信任的人。”
他顿了顿,语气清晰坦荡:“任何我需要知道的事情,都可以让洛兰知道,不必避讳他。”
安德烈微微一怔,看向艾伦那双澄静的蔚蓝色眼眸。
沉默片刻之后,他不再坚持,直接摒弃所有客套,开门见山。
“阁下,您想必已经猜到了,”他声音低沉:“今天这场‘意外’,并不是真的意外。我们是故意……想要试探你是否真的拥有光明魔法。”
艾伦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平静地反问:“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两位为什么要这么做?”
安德烈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左右看了一眼,轻声道:“我可以先坐下吗?我们一直这样站着交谈,很容易被别人注意,揣测我们在谈论什么不简单的事情。”
艾伦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阁下请随意。”
两人坐到野餐布上,身旁就是一碟精致的蝴蝶酥与水晶杯装的玫瑰露,甜香淡淡萦绕,却丝毫无法缓解此刻气氛的凝重。
洛兰依旧站在艾伦身后,身姿挺拔,目光平静,仿佛对他们的对话毫不在意,却将周围所有动静尽收眼底。
安德烈先郑重开口,带着真切的歉意:“首先,我必须为我们鲁莽而失礼的试探,向您道歉。但请您相信,艾伦阁下,我们绝非恶意,而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我已经亲眼看到埃里克斯手上那伤口的狰狞,”艾伦语气平静,带着一丝距离感:
“我只是有些担心——让你们愿意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来试探的事情,恐怕并不简单,我未必有能力帮得上忙。”
安德烈微叹一声,再开口时语气恳切至极:“我明白您的顾虑,换作是我,也会怀疑。但我恳求您,阁下,请您听一听我们的请求。”
艾伦做了“请说”的示意。
安德烈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真正的目的:
“我们希望,您能出手,为我和埃里克斯的妹妹——米莉,进行治疗。”
“她年纪还很轻,如今却被被严重的病痛折磨。”安德烈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痛苦:“更糟糕的是,我们不能、也不敢去寻求教会的帮助。我们走投无路,才只能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你身上。”
他态度谦卑而恳切,却对米莉究竟得了什么病、为什么不能求助教会,一字不提,刻意模糊了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