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伦没有追问,也没有答应,只是停顿了几秒然后说道:“安德烈阁下,你应该明白——光明魔法并不是万能的。”
这是一句实话,光明魔法对外伤最为有效,对于内在的病痛则效果有限。有的人会好转,有的人暂时恢复后,会再度恶化。
教会一直宣称,疾病不同于受伤,是神明的考验,只有虔诚者才能被拯救。但事实上,一些严重的外伤,即使外表看上去已经治愈,也有可能因虚弱离世。
安德烈完全没有被泼冷水的不悦,反而态度更加恭敬:“这些我们都清楚——先王的离世,已经让整个王都明白,光明魔法并非神术。我们实在想不到其他任何办法了,只是最后再赌一次。”
“只要您愿意尝试,您就是霍克家族的恩人。无论最终结果如何,我们都只会记住您的慷慨与善良,绝不会有半分怨言与不满。”
“我知道阁下现在仍有疑虑。没关系,不必立刻回答,您可以回去仔细考虑之后,再给我们答复。”
安德烈的姿态放得很低,但艾伦心中想的却是:
不能拖延决定。
一旦拖延,他们很容易认为他是回去请示了国王欧文,不仅事情的性质会变得严重,他一直刻意维持的“不沾权力、低调安分”的形象,也会直接受损。
与此同时艾伦也想到,安德烈选择来找他,除了他是不受教会控制的光明魔法师之外,恐怕也有借他之口,让国王欧文知晓此事的用意。
艾伦决定要将此事告知长兄,但同时也坚定了他必须当场做出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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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伦没有思考多久,便抬起眼,语气平静地开口:“我可以答应你。”
安德烈一怔,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干脆。
“而且,”艾伦继续道,语气平淡:“如果可以,我希望今天就能登门,为米莉小姐进行治疗。”
他的态度一点也不热络,甚至带着一丝疏离,恰到好处地营造出“不想被纠缠、尽快了结此事”的姿态。
安德烈愣了片刻,随即明白了他的顾虑,眼中露出感激:
“理解您的谨慎,感谢你的善良。很抱歉,用这样的事打扰了你的平静。霍克家族会永远记得您今日的援手,铭记于心,绝不在外张扬,给你带来多余的麻烦。”
“这样最好。”艾伦应道。
两人达成共识后,安德烈效率极高,立刻安排对外的说辞:
“我们可以对外宣称,我为了感谢您今日出手相助,所以邀请您到霍克府上做客,这样一来,所有人都会觉得合情合理。”
艾伦点头同意:“就按阁下说的办。”
“那么之后我会先回去安排家中事宜。”安德烈起身行礼:“由埃里克斯护送阁下前往霍克宅邸。”
艾伦:“好。”
野餐会的后半段一直很平静。
艾伦也不再独自静坐,而是合群地参与了几项轻松的休闲活动——在草坪上玩滚球游戏,听乐师演奏乐曲,与其他人温和交谈。女仆适时端来小巧的草莓挞与覆盆子果汁,他也只是浅尝即止,依旧保持着谦逊有礼的模样,仿佛刚才那场光明魔法造成的轰动,对他没有任何影响。
洛兰全程守在他身侧,在众人面前恪守骑士本分,没有多问一句话。
直到傍晚时分,野餐会结束,贵族们纷纷登车告辞,人群渐渐散去。洛兰才在无人注意的时候,靠近艾伦低声问:
“你相信他说的话?”
艾伦轻轻揉了揉发胀的额角:“我刚才在交谈时,故意让几个人知道,我们要去霍克家做客的消息。我也回想过,从前的事情与他们家应当没有纠葛,不至于设局害我们。”
他冷静分析:“在发现他们是故意冲我来的时候,我确实犹豫过。但话说到那个份上,如果我还不站出来,等以后再暴露自己的能力,只会受人诟病,还会平白与霍克家族结怨。”
“情况虽然出乎意料,但他们选择找上我,可能是真的有难言之隐。他们看中的,正是我刚回王廷,与各方势力都没有牵扯。”
他语气平静:“这件事结束后,我会找机会告知陛下。后续再如何,便与我们无关了。”
洛兰安静听完,开口道:“那个埃里克斯在放飞魔鹰之前,看了你一眼。”
“我当时注意到了,还以为他是打算让魔鹰直接攻击你。当时觉得你在人群里反而更安全,所以没有出声提醒。等到魔鹰俯冲下来的时候,我已经握住剑柄,准备拔剑了。”
“只是我没想到,最后受伤的,是他自己。”
艾伦听完这个自己没有注意到的细节,微愣之后轻声道:“他们也不可能完全确认……至少试探的方式没有波及无辜。”
虽然不能完全放心,但这个细节,让人觉得对方的人品还不算太卑劣。
洛兰又问:“那个安德烈那么年轻,就开口闭口都是霍克家族,他能代表?”
艾伦解释:“霍克勋爵目前正在北方边境镇守军务。安德烈身为长子,在家主不在王都的时候,依照莱因王国的继承规矩,他确实可以代表霍克家族。”
洛兰点点头,又掌握了一条贵族知识。
艾伦与其他的宾客礼貌道别,登上自己的马车,缓缓驶出西郊猎苑。
正如约定的一样,在猎苑外的路口,他们看到了等候在那里的埃里克斯。
按照贵族礼仪,这种情况下的私人拜访,应由主家安排一切。艾伦依循规矩,从自己的马车上下来,对车夫吩咐先行返回,然后登上霍克家的马车。
洛兰紧随其后。
车厢内部十分宽敞,铺着软垫,气氛安静。
埃里克斯坐在对面,一身深色常服,褪去了野餐会上的张扬锐气,整个人显得异常沉默。
马车启动,车轮碾过路面,平稳前行。
就在艾伦以为这段路会一直沉默度过时,对面的埃里克斯忽然打破了寂静。
他看着艾伦,语气低沉,带着一种复杂难辨的意味,突兀开口——
“我没想到,你会这么简单就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