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
接受一个人的死亡,即便裴青沅重生一世,还是觉得很困难。
裴涓和离肃的丧仪上,裴青沅才发现如今的天机阁弟子竟是以他为首。裴青沅父亲那一代弟子,除却被裴临风以玄晶杀害的,大多在战事中丧生,仅剩下三位师叔至今仍在闭关疗伤。他这一代,司徒意已死,便是他这个二师兄携弟子行礼。
魂灯殿墙面上的星龛熄灭了不少,裴青沅将裴涓与离肃的命牌置于熄灭的魂灯之上,仅存一丝牵扯使得命牌浮在魂灯之上。司徒意所属的魂灯破除幻术,展露已无生息的本相。
“行之,你可知晓司徒是如何死的?”天机阁如今的阁主,裴牧文,裴青沅的祖父,站在殿中央,脚下青白石地砖雕的是九州分野图。
裴青沅摇摇头,“我见到时,她已是受人操控的傀儡,只有生前的记忆。”
听过回魂制造傀儡的细节,“此等邪门的法术,”这位老阁主扼腕痛恨,瞧向离肃的魂灯,“与玄晶一同现世,天下动乱将至。”
裴青沅心领神会,此时老阁主却突然摁着胸口喷出一口血来,裴青沅瞬移过去搀扶,只见祖父眉心出现一朵黑色的花印,若隐若现,忽强忽弱,“这是什么?”
老阁主席地盘腿而坐,一消一息,气住脉停,仰观台上可见圆月当空,璇玑停轮,仅此一瞬,缓缓睁开眼睛,“……那天韩梦寻拿玄晶取离肃的神魂,被我撞见,我出手不及,也未料到他修为涨得这般快,一时大意中了毒,让他逃了。”
裴青沅陷入沉思,“竟是这样!祖父,此毒崔老说不定可以解,我去请他。”
“崔不已来看过了……”老阁主扶着裴青沅站起,“孩子,不用担心我,我还能撑着,天下将乱,钦天监监司一职极为重要,魏之凛和苏迩会随你下山,在仙京互相照应,这样我也放心。”
裴青沅凝眉垂目,他盯着老阁主的手出了神,半晌才道,“祖父,我的身体状况您也清楚,怕是担不了监司,不妨让魏师弟……”
老阁主将手压在他手上,语重心长,“行之,以后你接手天机阁阁主,监司一职,至少能堵住仙京的嘴,况且魏之凛有别的事要做。”
钦天监主要负责仙朝天文观测、风水堪舆、祭祀祈福等事务,但凡修士无不通晓,然遇复杂天象、危急时刻、突发事件,天机阁裴家子弟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简而言之,目前裴青沅任的闲职,空出不少时间疗伤。
昆仑山是神州大地灵气最为充沛的纯净之地,虽说仙京的建造晚于天衍宗创宗,致使各大机构选址的灵力相比之下不是那么的充足,钦天监亦如是。
但天尊破例,准许钦天监监司使用天衍宗内的观星台,连给裴青沅的住所都是之前医修内门弟子所住的云梦川赤霞峰的独门小院,如今叫神农署。
云梦川,群峰拥垒的主峰山顶有一处泉眼,远远望去层云叠嶂,潺潺泉水凌空跌落,宛若从天而降的瀑布,滋养山地植被,绿意盎然。
泉眼处立了一块石碣:生而神灵,静极生慧。
这些日子无论在天机阁还是在仙京,丰绪倒是懂分寸避嫌,每夜叫他才过来。虽知道欲速则不达的道理,但裴青沅想尽快恢复,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纵前世修炼过一遭,裴青沅还是遇到了瓶颈,承载灵力的经脉损伤过重、修养时间太短,跟不上神魂的修炼速度。
在房顶坐了一夜,日月精华对锻造灵脉大有裨益,再辅以神农少署给的锻体灵药,筋骨舒服不少。他伸了个懒腰,一跃而下,丰绪倚着柱子在廊下小憩,角度刚好能瞧见裴青沅。
丰绪穿着神农署弟子松柏绿的常服,与身后山巅绿阴一色,绚丽丰韵。他闭着眼睛,眉头蹙起,睫毛微微颤动,似是做着什么不好的梦,竟有些虚弱恐惧之色,连额头都冒着虚汗。
裴青沅刻意放轻脚步,走路带起的风仍旧惊扰到他。
丰绪猛然睁开眼睛,脸上凶戾之气显露无疑,认清眼前人的脸才缓和下去,没有回应他的疑惑,直接抓着裴青沅的腕子号脉,半晌才道,“仅这半个月,已然好许多了,你这么着急做什么?走火入魔怎么办?”
他不满很久了。
双修跟例行公事一样,不冷不热,一本正经,逼着主动倒也听话,丰绪有气,可当初说被利用也心甘情愿的是他,不求感情的也是他,没有正当理由兴师问罪,只好全都丢到榻上,裴青沅很明显受不住,湿漉漉的桃花眼看得他心软。
左右都不是,人总归还是贪婪的,得陇望蜀,什么都想要。
裴青沅抽回手,坐在他旁边,平静地说,“如今的天机阁阁主,并不是我祖父。”
“何出此言?”在天机阁那几日裴青沅一切如旧,丰绪只觉他忧心忡忡,私以为玄晶一事闹的。
“以我如今的境界看不出破绽,”裴青沅唇角泛起一丝苦涩,“但祖父的魂灯还燃着,我想,他至少还活着。”
丰绪安慰他,“老阁主快一千岁了吧,修为高深一般人也伤不了他,别担心,等找到韩梦寻,或许能了解一二。”
这其实是假话。丰绪暗唾自己的虚伪,玄晶的存在推翻了修炼之路。
他人辛苦多年修炼的神魂,经玄晶一遭,便如天地灵气般纯净,可被修士吸收炼化,不会有妖魔噬魂邪术带来的魔障,神魂进阶有如神助。老阁主同等境界的修士,百余年瓶颈,成神近在咫尺,若是拥有玄晶……